愿有一扇窗户属于他

梅

愿有一扇窗户属于他

邻居老张，一个不停不歇干了大半辈子的农民工。

凌晨四点，老张家的闹钟准时响起。他媳妇匆匆起床，和面、炒菜、擀面条，半个小时后，老张被媳妇叫醒：

“孩他爹，起来吃饭了。”

老张睁开疲惫的双眼，伸了个懒腰，抡了抡还有些酸痛的胳膊，拿起盖在被子上的上衣，有点笨拙地穿好，接过媳妇递给他的捞面条，坐在炕头噗噜噗噜吃起来。

他住在离城市30里地的一个农村，一家三口——他在工地干活，妻子在家种地，孩子大学毕业，准备结婚，想在城里贷款买一套房。

五点钟，老张准时从家里出发，临出门还不忘叮嘱老伴：

“我走了你再眯一会儿。”

“知道了，你路上慢点骑。”

“嗯，我走了。”

老张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城东一个新建楼盘，垒墙砖，日结三百。他今年五十二，干这行三十多年了。从南到北，从垒地基到封顶大吉，他经手过的楼房少说有近百栋，却没有一扇窗户是属于他的。

骑着电车到工地，天刚完全亮。安全帽一戴，老张就钻进了尚未完工的楼体。水泥味、铁锈味、油漆味混在一起，他早已习惯。蹲在墙边的架子上，一块一块地垒，腰弯得久了，就直起来捶两下，然后又弯下去。掂铲的手磨得疼了，就放下铲和砖摔两下，呵两口热气暖和暖和。

老张是个多面手，木工、瓦工、机修工、铆焊工，样样无师自通。他的手伤痕累累，右手大拇指掉了半截，左手大拇指关节处疙瘩碌碡，第一节与第二节成60度左右夹角。每次问他手疼不疼，他都笑笑：“现在不疼了。”

“你的手都这样了，孩子大学也毕业了，你就不能别干了，在家歇歇。”

“哎，我也想歇歇，可是不能啊，儿子上大学，在老家盖了这座院子，把我这些年的积蓄花了个差不多，眼看着儿子要结婚，彩礼至少得十几甚至二十几万，还得给市里买房，交个首付不也得十来万，趁我现在还干得动，能多赚点就多积攒点吧。”

中午歇工，老张蹲在马路牙子上端着一碗捞面条，这是工地附近一位地摊摊主专门卖给农民工的午餐，土豆白菜豆腐配着些许鸡蛋打成卤，十块管饱。正吃午饭时，他儿子打来电话，问他要一千块钱，儿子大学毕业，白天送外卖，晚上准备考公考编。毕业二三年了，工作还没落地。这不又想报个网课，之前赚的钱整存起来了，不想也不敢去取，打电话让老张给他转点钱应急。

“好的，儿子，马上。”挂掉电话，老张急忙放下没吃完的面条碗，打开微信转账，毫不犹豫给儿子转了一千块钱，收起手机，又端起那碗没吃完的面条继续吃。

午饭过后，老张和工友们在路上铺了几块纸褙，有的铺了几个塑料袋，躺在上面眯了半个小时左右就又上工了。

下午的太阳毒辣，楼里像个蒸笼。老张的工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他不怕累，怕的是没活干，或不能干。前两天刚有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跌折了腿，老板赔了两万块钱，回家休息了。这种事在行里不算新闻，谁也不敢细想。

傍晚收工，老张没跟工友们一起去吃快餐。他骑着电车回老家，媳妇在家熬好小米粥等他呢。

回到家冲个凉水澡，媳妇给他炒了个土豆丝，又煮了一盘花生米，拿出半瓶二锅头：

“累一天了，喝一杯解解乏。”

老张看着媳妇给他倒了一杯酒，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

“今天挣了三百，挺好的。别忙了，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

“好，这就来。”媳妇答应着，终于端着自己的碗坐到了桌边。

看着媳妇不停地忙，他忽然想起他家的那几亩地，媳妇一人在家种也够辛苦的。老张心里有点愧疚。当年就是种地实在挣不到钱他才出去打工，留下媳妇一个人在家种地。可打了三十多年工了，也没攒下什么钱。供儿子上完大学，在老家给自己搭个窝，还得给儿子凑彩礼，给市里买房子。他说不上这辈子值不值，只知道自己还干得动，那就接着干。

吃完饭，老张早早地就睡了。今晚的月亮很亮，明天一定阳光明媚。

明天，他还要早早起床，继续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