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早操

静观自得

　　漫漫军旅生涯，岗位几经更迭，唯有出早操，是贯穿全程不变的日常。自新兵连起步，历经各级机关，无论身处哪个岗位、哪一级单位，早操从未间断。这看似最简单平凡的晨间操练，是军营亘古不变的生活节律，是把青涩地方青年淬炼为合格军人的必经熔炉，更是每一名机关干部锤炼作风、涵养品性的必修一课。

　　回望数十年军旅晨昏，一次次紧急集合、一遍遍刻苦操练、一场场队列讲评，早操藏着军人刻入骨髓的坚韧，藏着永不言弃的执着。而在所有记忆里，最刻骨铭心的，依旧是新兵连的早操。

　　新兵连的训练严苛至极，除却恶劣天气，每日早操从不间断。清晨六点，清脆的值班哨声准时划破拂晓，紧随而来的，是短促有力、掷地有声的口令：“起床——！”一声令下，全体新兵必须即刻起身，不容半分迟疑。军营之中，穿衣要快、整被要快、洗漱要快，事事讲求雷厉风行。入伍之初，我尚且生涩笨拙，每一次晨起都手忙脚乱，时常找不到鞋袜，或是系错衣扣。彼时内务标准虽不及评比那般严苛，被褥无需叠出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却也必须平整铺开，绝不能随意堆砌。

　　十分钟转瞬即逝，第二遍集合哨准时吹响，班长的催促声铿锵响起：“快点快点，集合了！”我们闻声疾步冲出宿舍，在门口迅速列队，待全员集结完毕，便跟随着班长的步伐，高喊口号奔赴连队操场。一路上，“一二三四”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震彻晨空，各班暗自比拼，比声势、比整齐、比士气，人人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待全员抵达操场，依旧原地踏步、持续喊号，直至全连集结完毕，雄浑军气直冲云霄。

　　六点二十分，全连统一开拔跑操。几百名官兵步伐铿锵、队列严整，伴着震天口号，奔跑在晨曦笼罩的训练场上。那般热血磅礴的军营气势，时至今日回想，依旧让我心潮翻涌、热血难平。耐力训练过后，便是标准化队列练习。班长俯身手把手教学，从立正、稍息、跨立，到停止间转法、行进与立定，每一个动作反复雕琢，每一处细节严格打磨。从单人姿势的规范矫正，到班排整体的协同配合，层层精进，步步提升。

　　短短三十分钟训练，汗水便浸透军装，贴在脊背之上。操练结束，全连集中列队讲评，值班干部公允点评，表扬好的、指出不足。连队讲评结束后，各班还要单独复盘，从晨起集合到训练状态，逐一梳理、查漏补缺。讲评落幕返回宿舍，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洗漱区域空间有限，众人错峰行动，有人清洁面容，有人规整内务，有人清扫宿舍，每一分每一秒都利用到极致。如今回望才深深明白，新兵连的早操，练的从来不止体能与动作，更是刻入骨子里的纪律、干脆利落的作风，以及临事沉稳、高效有序的处事能力。

　　离开新兵连，步入师团机关，早操节奏悄然放缓。机关工作属性特殊，各岗位职责分明，任务繁杂，早操不再日日开展。在团机关任职期间，作战值班、战备训练任务繁重，除团直记时班常态化出操外，其余人员自行安排晨间锻炼，大多只是环绕营区慢跑，活动筋骨、调养体魄。

　　至今清晰记得，抵达师机关后的第一次早操。那时心中尚且带着基层养成的严谨，生怕睡过头贻误集合，整夜睡得浅而不安，数次从朦胧中惊醒。待到熟悉的起床号响起，我迅速起身穿戴整齐，掬起冷水轻揉眉眼——这个提神的小方法，此后多年我一直沿用。束好腰带快步出门，静谧的楼道里隐约传来细碎人声，我心中稍定，庆幸自己未曾迟到。

　　机关早操的集合地点设于办公楼前。我抵达时天色微亮，远远看见管理科长从容缓步从家属院走来。随后，师首长、机关干部陆续奔赴集合场地，人员来自各处，散漫却有序。与连队全员整装的模样不同，机关干部还有不少人带着惺忪睡意，揉着眼睛、打着哈欠缓步前行。见此情景，我暗自庆幸，多亏清晨冷水醒神，才得以保持清醒端正的姿态。

　　机关与连队的集合氛围，向来截然不同。连队列队全员肃穆、神情紧绷，鸦雀无声、纪律严明；机关集合反倒轻松随和，正式列队之前，众人谈笑寒暄，宛若晨间闲谈。直至值班员吹响集合哨，高喊集合口令，大家才迅速聚拢，匆忙规整队列。机关干部年岁参差，身形各异，不同于连队战士清一色挺拔精干的模样。队伍按照司令部、政治部、机务处依次排列，师领导立于队列最前方，各机关领导站在本部门排头。队伍规整完毕，值班员向最高首长报告，随即带领全员喊着口号奔赴外场开展操练。机关早操形式灵活，有时匀速慢跑，有时队列训练，每年一两次集中会操，虽没有基层连队的紧张肃穆，却依旧流程规范、一丝不苟，军营纪律从未松懈。

　　后来调到大机关，出早操的频次愈发稀少，且多集中在冬季开展。彼时天色未亮，全员准时集合，由管理局统一组织，在院内道路或是大操场列队慢跑。机关考勤制度严谨细化，各二级部门需如实上报参训人数，专门设立早操登记台账，参训、缺勤、请假缘由一一明确记录在册。年岁偏高、身体不适的干部可免强度训练，到场活动、舒展筋骨即可，既有严明军纪，亦有人文温度。

　　再后来调到一个师级单位，这里虽为技术保障单位，却始终恪守军营准则，行政管理严谨，规章制度完善。每次早操时间，七个团级单位及机关全员集合，各单位依次向值班员报告到操人数，再由值班员统一带队，开展跑操、队列等常规训练。单位每年还会组织分列式阅兵、军营运动会，全员严阵以待、认真参训。纵使身处技术岗位，一身戎装在身，便无人放松自我要求，军人本色始终不改。

　　几十年光阴倏忽而过，从新兵连那个懵懂莽撞、手足无措的青涩少年，到如今两鬓染霜、沉稳内敛的老兵，早操早已褪去训练任务的生硬属性，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深入本能的习惯，成为刻入生活的常态。早操赠予我的，从来不止挺拔军姿与强健体魄，更有严明的纪律意识、纯粹的集体观念，以及无论顺逆、始终昂扬向上的精神风骨。无论在基层连队摸爬滚打、淬炼筋骨，还是在高级机关伏案耕耘、履职尽责，早操是堂军营必修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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