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烟火：背篓里的人间

青山

　　镜头若要有温度，必先心怀悲悯。作为一个记录者，青山始终认为，真正的摄影应扎根泥土，将焦点对准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才能触摸到一个国家最真实的脉搏。在成都平原采风时，我们敏锐地捕捉到了“乡村集市”和“背篓文化”这两个极具代表性的巴蜀乡土符号。

集市：坝坝里的烟火与新生

不同于北方大集的大气磅礡，成都平原的乡场多藏于场镇街巷，自带川西的温润与精巧。它们依农历“逢场”而生，曾是巴蜀农耕文明的交易脐带。如今，这些集市正经历奇妙的文艺复兴：一边是留守老人交易着带露水的时令菜蔬，一边是城里来的年轻人穿梭其间寻找“松弛感”。集市规模虽小，却将“巴适”刻进了骨子里，成了连接城乡、慰藉人心的烟火之地。

背篓：山路上的脊梁与摇篮

在宜宾、遂宁的乡道上，最动人的风景莫过于那些佝偻着背、负重前行的背篓客。这是地理倒逼出的生存智慧——多山多水的环境让车轮难行，而竹编的背篓却成了山民身体的一部分。它不仅是运输工具，更承载了川人的一生：农忙时装稻谷，儿时作摇篮。那晃动的节奏，是几代四川人关于生计与亲情的深沉记忆。

青山按下快门的瞬间并非为了猎奇，而是试图在喧嚣中定格草根百姓的尊严。因为懂得农民的艰辛，才更明白这人间烟火为何值得深情凝望。

　　四川乡村的赶场日，是草根生活的鲜活长卷。竹篮里带着泥土的蔬菜、老裁缝吱呀作响的缝纫机、茶馆里升腾的茶雾，都藏着农民的日子。他们用布满老茧的手挑选农具，用朴实的吆喝叫卖收成，在讨价还价中藏着对生活的热忱。这不仅是物资的交换，更是情感的相聚，是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希望与烟火。

　　遂宁市安居区头陀寺这个便民服务点原是一块空闲之地，2025年被改造后成为一个较大的集贸市场，为400多家流动商贩提供了规范的经营摊位，不但方便了周边的居民群众。也美化了附近的环境。

　　这两位销售猪肉的妇女显得很高兴的样子，缘于青山拍摄时和她们聊起了卖肉者和上游肉猪饲养下游消费者之间的关系和价格，她们感到很开心。

　　遂宁安居乡集上，两位妇女架起手机直播卖货，面前的竹筐里堆满农产品，身后是熙攘的集市背景。如今，传统乡集与现代电商碰撞，手机镜头成为连接乡土与外界的新纽带，展现了乡村消费“从‘有啥买啥’到‘啥好买啥’”的新图景。

　　售卖家禽的老人脚穿高腰胶靴，看那风尘仆仆的样子，或是风雨中从较远的地方赶来。前景中的禽类是人工养殖番鸭（麝香鸭），是我国南方农村百年传统养殖肉用家禽，人工繁育养殖品种，并非野外野生鸟类。

　　这三位销售水果的老人问我为什么要拍她们，我说老百姓的生活不容易，拍摄记录下来以后就是历史资料，她们一直冲着我笑。

　　蚕豆之所以也叫"胡豆"，主要源于其历史传播路径和古代对西北少数民族的称谓：“胡”为古代中原对西北及西域民族的泛称，蚕豆原产于中亚或地中海地区，约在汉代由张骞出使西域时引入中国，因此被称作"胡豆"。新鲜蚕豆带荚出售更易判断品质，消费者普遍偏好带荚购买。但也有出售者将剥好的蚕豆售卖，收取一定的手工费。

　　一位妇女在筐内选择，摊位上也整齐摆放的这种蔬菜名叫藠头（jiào tóu），白色鳞茎饱满，很新鲜。作为西南地区常见的调味蔬菜，它既是农家餐桌上的寻常食材，也体现了乡集“就地取材、应季而售”的鲜活特质。

　　街角算卦先生正为一位妇女解读卦象，桌上的罗盘、纸笔与周围等待算卦或围观人形成奇妙混搭。这一场景既保留了乡村传统的民俗信仰，也折射出农民在现实生活中对未知世界的朴素探索，是乡村集市多元生态文化的一角。

　　四川各地乡集上售卖的米糕（又叫泡粑馍，软糯香甜，因原料多种所以色彩不一）很受消费者欢迎，生意一直很好。

　　遂宁乡集的鱼腥草（又名折耳根）摊前，带着水珠的折耳根红绿分明，与一旁的手工米粉相映成趣。这是四川人餐桌上的“风味密码”，既是脆嫩爽口的家常小菜，也是带着药香且有实际功效的天然食材，一摊烟火里，藏着川渝独有的生活智慧与乡土滋味。

　　宜宾观音塘附近乡集农具摊前，农民们正仔细挑选镰刀、锄头，黝黑的双手摩挲着铁器，眼神专注。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农具，是春耕备耕的“武器”，也是农民对丰收的期盼。集市上农具交易的热闹场景，展现了传统农耕文化的延续与乡村生产的活力。

　　组图画面里，恩阳乡集的腊味铺被棕红油亮的腊肉、香肠与腊猪腿填满。它们或悬于房梁如垂帘，或堆在木桌似小山，深褐色的肌理透着柴火熏制的岁月香。两位摊主在肉林间忙碌，二维码牌悬于腊味间，传统腌腊工艺与现代支付方式相遇，道尽“无腊不欢”的川东北饮食密码。

　　巴中恩阳乡集的卤味摊前，摊主正低头斩切卤味，案板上酱红的猪蹄、金黄的炸酥肉与红油凤爪列队排列，电子秤与二维码的现代元素，与铁皮盆、竹筷的传统工具碰撞，熟卤的油香混着乡音，正是当地人“赶场”时最贪恋的一口热乎味，市井烟火气在此升腾。

　　集市的摊位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熏豆腐干泛着深褐油光，红辣椒点缀其间，是川味市集最动人的烟火。卤汁浸润的熏豆干，把咸香与熏香揉进肌理，是本地人家餐桌上的最爱。

　　这类小吃店小酒馆在四川的乡场上随处可见，特点是地方不大桌面不多，但饮食品种不少，且味道鲜美价格实惠。我们自驾采风过程中，对“川味”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认识。

　　乡集上简陋的屋里，男人们围坐牌桌，纸牌翻飞间是熟稔的节奏。这种乡间牌局早已不是单纯的游戏，而是川乡老人生活的慢时光里，最日常的消遣与邻里间的热闹联结。

　　头顶的事情是人生大事，所以各地乡场犄角旮旯处，均有生意红火的剃头匠（在乡集上不叫理发师更接地气）在忙乎。

　　红摩托载着一家三口，后座的行囊鼓鼓囊囊，沾满泥点的轮胎碾过湿滑的乡路。在乡集的清晨，摩托是比公交更灵活的代步，风里裹着乡音，后座载着全家的期待，是川渝乡野最接地气的出行风景。

　　乡集的水泥地上，一老一少正现场制作变蛋。黄泥与草木灰调成的灰浆裹住鸭蛋，再滚上一层锯末或煤灰，一个个“泥蛋”整齐码在黄布上。传统手艺没有花哨包装，全凭手上的老经验，在潮湿的乡集里，藏着川人爱吃的这口独特风味。

　　嫩黄的雏鸭、雏鸡在塑料筐里挤作一团，有的正低头啄食红色食盆里的饲料，摊主守在一旁等待买主。这是乡集里最具生机的角落，村民买雏禽回家饲养，延续着“赶集买苗，春种秋收”的农耕智慧。

　　图右画面中，热心的雏禽售卖人售后服务甚是贴心，考虑到买家携带不便，用纸箱装好雏禽并捆扎整齐，使买家归途很是方便。

　　老茶馆也是赶场乡亲们的一个去处，当然必须有“闲”。图为巴中恩阳大集的一处老茶馆，赶场的乡亲或是老茶客了，忙里偷闲在此玩一把。

　　图左画面中摊主正给春笋过秤，笋壳带着泥土，截面雪白；右侧的莲藕与白菜堆成小山，一位老人蹲身挑选。红伞遮雨，人群摩肩，湿漉漉的地面映着果蔬的鲜亮，还原了乡集“露水集”的本真——最新鲜的食材，总在最早的晨光里与食客相遇。

　　湿漉漉的地面上，竹篮、塑料筐里堆满了鲜姜、莲藕、鸡蛋，摊主弯腰整理，顾客在旁挑选。带着泥土气息的食材，裹着市井的鲜活，是四川乡场独有的生活底色。

　　组图上图中卖笋老太一个细节让人感动，她待顾客诚意十足，或是她自己常用的方法，或是买主要求，她竟然把鲜笋下部较老的一部分，在至少两三寸之处削去，此举使她生意红火亦是必然。

　　三月中旬，成都平原的乡间集市里，雨还带着料峭的春寒，泥地里的春苗却早带着泥土的清香，在簸箕里、竹篮里挤成一片新绿。老农的笑、买主的盼，都藏在这一把把带着根须的春苗里，把一整年的希望，都种进了烟火气里。

　　组图上图是集市售卖春天青苗的场景。在四川，3月初各种育好的蔬菜青苗就开始陆续上市了。下图售卖的画面里成捆带根系的苗木，是乡土绿化、果树类造林苗木。

　　湿漉漉的集市边，几盘绿油油的西瓜苗摆在木板上，叶片鲜嫩饱满，带着育苗盘的泥土气息。几位穿着厚实外套的妇女围在摊前，低头打量着秧苗，像是在挑拣今年开春的第一茬希望。乡集上的秧苗摊，是农人间心照不宣的春日序曲。

　　撑着格子伞的男子蹲在路边，脚边摆着两捆带着根须的竹苗，还有几盆绿油油的果树苗。他低头刷着手机，伞面为他挡住了细雨，身后的红卡车和旧摩托，衬出乡集地摊的随性。一捆捆带着泥土的苗木，是川乡人家房前屋后的生机与念想。

　　四川农村的背篓文化，是山地农耕社会中一种典型的生活与生产方式的体现，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和深厚的历史积淀。背篓不仅是劳动工具，也承载着乡愁，自给自足的生活态度和代际记忆。它装得下四季烟火，也盛得住代代相传的踏实日子，每一道竹纹里，都是山里人沉稳的生活和清晰的记忆。

　　帮扶的瞬间，是市井里最暖的光。卖菜的老人面对着沉重的背篓，因负重和身体不便难以起身，一旁的年轻摊贩主动伸手搀扶，帮她借力起身。这一镜头是底层谋生的沉重与人性微光最直接的碰撞，也让我们看到，哪怕在最辛苦的讨生活里，也有人性的光辉和互相的托举。

　　为了生计，人们总有办法让路好走一点。上下这三组照片，是“负重前行”的另一种解法：有人把背篓装上了小推车，拉着就能走；路不好走，就想办法让“负重”变得轻松一点。这些改装的工具、裹着的布，都是底层人在谋生路上和生活的小博弈。没有抱怨，只有“再难也要往前走”的韧劲。

　　组图中两个背孩子的妇女用传统背带将幼儿绑在背上，右图妇女红底碎花的背带与竹编背篓相映，是巴蜀“背篓文化”延伸的生动体现。这种将劳作与育儿结合的方式，是川渝农家生活智慧的外溢，竹器摊位前的选购场景，也透着浓浓的乡土生活气息。

　　背篓是谋生的工具，也是身份的写照。这张照片用“静态的摊主”和“流动的商贩”，对比出了两种不同的生存状态：坐地的卖篓人把背篓整齐码放，守在摊位前，是等待顾客上门的“稳定营生”。流动的背篓客把背篓摆放在湿滑的街上，是主动寻找生意的“奔波之路”。背篓装着货物，也装着底层人不同的谋生方式，安静的摊位和流动的脚步，都是为了讨一口生活。

　　背篓伴随着乡亲的一生，生活中形影不离无处不在。从上下几个组图可以看出，只要是在喧闹的赶场处，用手机朝人多的地方随意拍摄一张，画面中必有背篓，且并非一只。比如上图左图中，细看竟有三只背篓。

　　细雨中的1路公交站台，背着竹筐、提着塑料箱赶场返回的乡亲们排队上车。城乡公交打通了集市与村落的距离，不再需要徒步或辗转，这些装着山货与期待的行囊，是城乡间便利交通最鲜活的烟火气。

　　公交车门边，背着背篓的老人正准备登上公交。可以看到的背篓里的称杆子和脸上的笑意，说明她己完成了赶场的使命，神情悠然乘坐公交。城乡公交的便利，让赶场不再是遥远的跋涉，每一次踏上公交的脚步，都是乡亲们带着希望奔赴集市的日常。

　　这是在巴中恩阳古镇抓拍的一个镜头。此处是一个城乡公交站的乘车点，专门有长条櫈供乘客等车时休息。赶场的乡亲办完了售卖或采购之事，正准备在这里乘车返回。

　　湿漉漉的乡集地面上，一只红冠金羽的公鸡昂首踱步，仿佛刚从左侧竹编背篓中挣脱。背篓旁的摊主正在整理摆放筐中的鸡蛋，公鸡的鲜活与鸡蛋的密集陈列形成呼应，暗示着这是村民用背篓从山里运出的“土货”，带着晨露与烟火气。

　　在巴中一个集市露天茶馆的外面，一个“背篓售货郎”匆匆走过。背篓上面有称重的秤 ，侧面挂的是装食品的塑料袋，这都是售货郎的典型特征。在川渝甚至整个西南的集市上，这种售货郎随处可见。

　　石阶上，白发老人挨着竹编背篓休息。这只背篓编得扎实，竹条仍带着韧劲，想来已陪老人走过无数个赶场的清晨。人生匆匆，不经意间的转瞬时光悄悄染白了他的头发，让曾经轻快的脚步慢了下来，一器一人，道尽岁月的沧桑。

乡村集市一隅，红色背篓上的金色“福”字格外亮眼，像一团跳动的暖意。旧摩托、闲谈的老人与这抹红交织，红背篓不仅是实用的家什，更成了市井里的喜庆符号，把日子的红火与期许，都背在了身上。

　　宜宾一个乡集副食摊前，塑料编织带编成的绿背篓格外亮眼，既保留了竹编的精巧又添了几分鲜亮。从传统竹篾到塑料编织，背篓的材质在更新，变化的是材料与工艺，不变的是“工具为人服务”的初心，背篓里始终装着赶集人的日常。这小小的变化里，是乡土生活的巧妙升级，也是烟火里的生活美学。难怪有一位川籍的摄影人告诉我，背篓是“双肩包”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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