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旧照

南江

一张普通的黑白老照片，如同一把锈迹斑斑却仍能开启的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尘封五十余载的记忆之门。当我从网上翻出这张泛黄的照片时，那熙来攘往的人群、灰色调的服饰、熟悉的街景，瞬间在我眼前构建起一幅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的社会图景。摄影师或许只是随手一拍，记录下那个平凡瞬间的街市风貌，却未曾想到，这一按快门，竟为后人留存了一段弥足珍贵的历史切片，更勾起了我对往事的无尽追忆。

照片中的街景，是我魂牵梦绕的南市老城厢方浜路。尽管岁月流逝，照片已显斑驳，有些细节在时光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但当我凝视画面中那些熟悉的建筑轮廓，平静的心湖仍不免泛起层层波澜。左面"光明食品店"的招牌尤为醒目，那端正的楷体字，在黑白影像中透着一种朴素而庄重的美感。食品店对面，便是紧靠我家的"盛昌烟杂店"。这两家经营食品与烟酒的商店，虽非百年老店，却早在1949年新政府成立之前，便已是方浜路上名声响亮的老字号。它们见证了我的童年、少年，直至我参加工作的人生历程，更承载着一个时代普通百姓的悲欢离合。

"光明食品店"与"盛昌烟杂店"，这两家店铺在我的生命记忆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它们不仅仅是商业场所，更是我成长岁月的见证者，是那个时代社会变迁的缩影。两家店的几位老员工，可以说是看着我慢慢长大的长辈。他们熟悉我的身影，了解我的脾性，在我童年最艰难的岁月里，给予过我无声的关怀与温暖。

记得在我五六岁时，正值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迎战三年困难时期的艰苦岁月。那时的物资极度匮乏，粮食定量供应，副食品更是稀缺。对于年幼的我而言，最深刻的记忆莫过于饥饿感——那种从胃里蔓延至全身的空虚感，那种看到食物时无法抑制的渴望，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而"光明食品店"柜台里陈列的糖果，于我而言，无疑是世间最诱人的珍宝。玻璃柜台后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包装，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成为我童年记忆中最鲜明的色彩。

在我那不谙世事的童年时光里，最难熬的莫过于每年冬天的傍晚时分。上海的冬天，阴冷潮湿，寒风刺骨，那种冷是深入骨髓的，是北方干冷所无法比拟的。到了傍晚，寒风呼啸着穿过狭窄的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无不耸肩曲背，巴不得将脑袋缩进脖子里，以躲避那无孔不入的凛冽。

我那时常常站在"光明食品店"对面的街边，等待母亲下班归来。凛冽的寒风肆无忌惮地包裹着我弱小的身躯，鼻子冻得通红，两只耳朵早已失去知觉，待到有了一丝感觉，便是火辣辣的疼痛。寒风中，我不断哆嗦着，清水鼻涕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只能用袖口胡乱擦拭。然而，身体的寒冷与不适，终究抵不过内心的期盼——我翘首以盼，望眼欲穿，只为看到母亲熟悉的身影从街角出现。

那一刻，我饥寒交迫。焦急的等待中，我总期望母亲能带点好吃的回来。食品店柜台里琳琅满目的糖果在我眼前晃动，百般诱惑着我饥饿的神经。我已经饿得眼冒金星，只能不断地吞咽口水，以缓解那折磨人的空腹感。每一次看到有人从远处慢慢走过来，我都会满怀希望地抬头张望，却又一次次地失望。那些等待的时光，漫长如一个世纪，将童年应有的欢乐压缩至最小，将生存的艰辛放大至极限。

记忆中最为深刻、最为开心的那个傍晚，至今仍历历在目。我和往常一样，站在"光明食品店"对面，在寒风中焦急地等待母亲回家。突然，食品店里走出一位中年人，他脸带微笑，向我招手示意。那时的我，不明所以，心中有些胆怯，但出于孩童的好奇心，还是迟疑地走进了店堂。

那位中年大叔从柜台里抓了一把糖果，放在台式称盘里，仔细地称好分量，然后用纸袋包好，直接放在我的手上。他的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在交接一件珍贵的礼物。他对我说："小浦东，侬认得我伐？我和你爸爸是好朋友，你知道吗？你不用害怕，这糖果是你爸爸托我带给你的，你拿回去慢慢吃，不用谢我。"

那一刻，我感觉天上掉下了馅饼，心中惊喜万分。是我爸爸托这位叔叔带的糖果！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糖果是何等珍贵的奢侈品！是我父亲从远方托人带来的关怀！幸福来得如此突然，我捧着糖果，兴冲冲地跑回家中。迫不及待地打开纸包，虽然那时我还不会计数，但看着那一堆晶莹剔透的糖果，我知道，这"好多"的糖果，是世间最丰厚的馈赠。

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母亲尚未下班，我终究控制不住，取出一粒糖放入口中。那一瞬，甜味在舌尖化开，直抵心田。那不仅仅是糖的甜味，更是父爱的甘甜，是人性的温暖，是苦难岁月中一丝珍贵的慰藉。那粒糖果的甜味，穿越五十多年的时光，至今仍未在我的记忆中消散。那天我真的很兴奋，满心欢喜地等待母亲归来，要将这份喜悦与她分享。

母亲下班回家了。我迫不及待地将父亲托食品店叔叔给我糖果的事告诉她，期待看到她脸上绽放的笑容。然而，母亲并没有表现得很高兴，她反而不断地叹气，神情凝重。她轻轻地摸着我的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感，郑重地告诉我："以后不准去食品店拿人家东西，知道吗？你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他不可能给你带糖果吃，记住了。"

不谙世事的我，懵懵懂懂，有些不知所措。但我很懂事，从母亲凝重的神情中，我隐约感知到事情的严重性。我马上点点头，向母亲保证不再去食品店玩。那一刻，我看到母亲的眼睛里闪着泪花，那泪光中蕴含着太多我无法理解的沉重与辛酸。那泪光，成为我童年记忆中最为刻骨铭心的画面，也是我初次窥见成人世界复杂与艰辛的窗口。

事后，我渐渐得知，那位给我糖果的"爷叔"，原来是"光明食品店"的原老板。解放前，我父亲曾经与他有过生意上的往来，两人算是旧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这份旧日的情谊，竟成为他冒着风险帮助一个饥寒交迫的孩童的缘由。他编造了"父亲托带"的谎言，只是为了维护一个孩子的尊严，为了不让我在接受馈赠时感到卑微。这份良苦用心，这份在艰难岁月中依然保持的人性光辉，让我在混沌初开的童年，品尝到了人间的温暖，在苦涩中尝到了人性的甘甜。

我没有再去食品店玩。不仅仅是因为对母亲的承诺，更是因为一种莫名的不安与敬畏。然而，命运的车轮并未因个人的善意而停止转动。文革初期，我亲眼目睹了那位食品店老板被反复批斗的惨状。他被戴上高帽游街示众，被无情地批斗辱骂，最终被打伤腰椎，导致长期瘫痪在床。直到我进入中学，都未曾再见到他的身影。

我很纳闷，这个老板是个好人，却遭遇如此劫难。在我童年时，在我面临饥寒交迫的绝境时，是他慷慨相助，让我在混沌初开的年纪品尝到人间的温暖。他本可以视而不见，本可以明哲保身，但他选择了善良，选择了在黑暗中点亮一盏微弱的灯。然而，这份善良并未为他带来福报，反而成为他被批斗的"罪证"——资本家的"糖衣炮弹"，旧社会关系的"残渣余孽"。

我心里很为他不平。那种不平，是一个少年对是非颠倒的困惑，是一个亲历者对人性摧残的愤怒。我开始意识到，那个时代的荒诞与残酷，不仅仅体现在物质的匮乏，更体现在对人性、对善良的践踏。那位食品店老板的遭遇，成为我理解那个时代的一个重要切口，也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痛与反思。

这张弥足珍贵的黑白旧照，把我已经混浊的记忆重新滤清。五十年前的街景，五十年前的故人，五十年前的悲欢离合，如潮水般涌来，又在岁月的沉淀中渐渐清晰。照片中的"光明食品店"与"盛昌烟杂店"，早已在城市改造的浪潮中消失不见；照片中的那些行人，那些看着我长大的老员工，也大多已作古。然而，他们的身影，他们的故事，却通过这张旧照，在我心中获得了永恒。

旧照蕴藏着人世间悲欢离合、曲折离奇的故事。它不仅仅是一张记录街景的照片，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是一代人集体记忆的载体。透过它，我看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中国社会的真实面貌——物质的匮乏、生活的艰辛、人性的复杂、时代的荒诞。我也看到了在艰难岁月中，普通人之间那份朴素的善意与温情，那份在黑暗中相互取暖的人性光辉。

那位食品店老板给予我的，不仅仅是一把糖果，更是一份关于人性的启蒙。他让我明白，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善良依然存在，温暖依然可以传递。这份启蒙，成为我此后人生道路上重要的精神财富，让我在后来的岁月里，无论遭遇何种困境，都始终相信人性的美好，都愿意向他人伸出援手。

如今，当我再次凝视这张黑白老照片，心中涌起的已不仅仅是个人往事的追忆，更是对那个时代、对那一代人命运的深沉思考。照片中的灰色调，那个时代的灰色调，曾笼罩着无数普通人的生活。然而，正是在这片灰暗之中，那些微弱的人性之光才显得尤为珍贵，尤为动人。

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我的青春年华，留在这个地方的所有经历，都已成为不可复制的过往。但那张旧照，那把糖果，那个冬日傍晚的温暖，母亲眼中的泪光，老板被批斗的惨状，所有这些记忆碎片，在我的脑海中交织成一幅复杂而深刻的历史画卷。

岁月流逝，物是人非。但记忆不会消逝，它会通过一张旧照、一个场景、一种味道，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浮现，提醒我们不要忘记来时的路，不要忘记那些在苦难中依然保持善良的人们。这张普通的黑白老照片，承载的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回忆，更是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是历史长河中一段不应被遗忘的篇章。

愿那位食品店老板的善良，在岁月的长河中得到安息；愿那个时代的人性之光，在历史的天空中永远闪耀。而我，将带着这份记忆，继续前行，在平凡的生活中，传承那份在艰难岁月中体悟到的人间温暖。

岁月留痕，记忆有声。一张旧照，一生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