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 荡 山 七 日 赛 神 仙

石岩——1119828

　　沪上没住几日，便被喧嚣搅得心浮意燥。心生一念：索性逃进大山，当几天自在山民。枕着溪声入眠，清晨被枝头鸟鸣唤醒。山雾里听松风绕林，黄昏时掬一捧山泉，煮一碗清粥。倚在大山怀抱，人间万事皆远，万般烦扰皆散，岂不乐哉？

　　于是打点行装，怀揣这份渴望，循着“沪人出行喜进浙”的惯常路径，直取浙江雁荡山。

五月风起，初夏轻至。我们背上行囊，换上宽松便装，在上海虹桥火车站登上了南下的高铁。一路与暖阳同行，与夏色为伴，风驰电掣，直奔浙东南。

出上海、过杭州、走宁波、进台州，列车时而钻进隧道，时而与大山并肩。窗外山峦静美，人也不觉疲惫。恍惚间，广播里传来柔美的声音：＂雁荡山站到了＂。全程三百九十余公里，历时三小时四十分钟。

　　走出车站，并未急着赶路。先打量了一番雁荡山高铁站：站房设计融入了“秋雁宿之”的意境，波浪形屋顶配着古典元素，呼应了“岗顶有湖、芦苇丛生”的地貌特征。有意思的是，这座站名后头没有常见高铁站的，“东站、西站”的方向注脚。或许因为，雁荡此前本就没有火车站，也就无问西东了，我也未作深考。

站内几幅精美的雁荡山宣传画吸引了我的目光，还有沙孟海老先生题写的“雁荡山”墨宝，让人未入山门，先醉三分。精明的浙江人，把这块山水招牌打得风生水起。

车站距景区集散中心约四公里，而“雁荡三绝”之一的灵岩景区近在咫尺。抵达时已是午后四点多，我们索性不去民宿，直接观景。租了一辆车，行囊安放妥当，直奔山门。

　　自景点返回时，天色渐晚。事前网约的民宿，藏在大龙湫景区山门前，唤作“雁栖山舍”。此处四野皆山，开门见山自不待说，是名副其实地遁入了深山。环顾四周，青黛满眼；深吸一口夹着草木气息的山间雾气，满鼻清新，沁人心脾，舒畅到嗓子眼儿。端的可以过上几天纯粹、自在的山民日子了。

　　是夜，临时抱佛脚，挑灯夜读，补一点雁荡功课。雁荡山古名雁宕山，坐落于温州乐清境内。因雁湖岗西南侧两山低洼处积水成湖，芦苇丛生，秋雁常来留宿，故而得名。它开山凿胜始于南北朝，兴于唐，盛于宋，积淀了千年的宗教与山水文化。清朝诗人江湜有诗赞曰：“欲写龙湫难着笔，不游雁荡是虚生。”这番美誉，让本就风光旖旎的雁荡，愈发名声远播了。

　　翌日一早，我们踩着晨雾，直奔主景区。

先说方洞。山石造型奇秀，步移景换。我信步登上一段石阶，蓦然回眸，发现此处角度奇妙，便咔嚓拍下一张，取名“别有洞天”。转身再拍，又是一番景色，同一个景点，换个角度，竟有了“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意趣，姑且叫它“山缝奇观”。

山道渐深，景色愈奇。雁荡以峰、嶂、洞、瀑、门等奇异秀美的造型称胜。眼前一处，堪称“一峰独秀”，宛如水墨丹青。又见一处山峦沧桑通透，我且唤作“山门洞开”。一边观景，一边起名，脑洞大开，心情大悦。

登上一座山峰，抬头仰望，蓝天白云仿佛触手可及，不敢高声，恐惊天上人；俯视下望，周遭悬崖惊心，褐色岩石与青黛山色相间。山洼里民居点点，耳畔狗吠鸡鸣，声声悠远。一缕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村落上空，好一幅静谧的田园风光。

山径越来越窄，步履渐趋维艰。路边一块沧桑怪石，青苔满覆，写满岁月斑驳。它虽默然不语，却好似在诉说着地老天荒的故事…

据地质学家考证，雁荡山的奇异山体，形成于一亿两千万年前，是环太平洋大陆边缘火山带中一座最完整、最具典型性的白垩纪流纹质破火山。内外力共同作用下，发育出锐峰、叠嶂、方山、石门、柱峰、岩洞、瀑布等独特地貌， 被中外学者称为流纹质火山岩的“天然博物馆”。从远古走来的火山岩，藏匿着多少层峦叠嶂、鬼斧神工的传说？山石与植被同生共长，让人油然而生亲近与敬畏。

可以说，目之所及，耳之所闻，便是一首“岩石、水流、生命和谐的交响曲”。雁荡山水间，大地有大美而不言，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古老的火山岩，沧桑的青黛山峦，皆可为证。

　　山道跋涉，疲惫不堪。在一处山谷歇脚。四周大山高耸，头顶一方蓝天。身心与山水相融，仿佛离天地很近。身处此地，人的存在渺小甚微。心中的感觉，却随山势的高大有点崇高感。一时似梦如幻：半是蓝天半是山，半是沉醉半是仙，竟失态朗声笑道：“我就是山中宰相，山中神仙！”古风狂士的长声在山谷间回荡。

走上悬崖栈道，那是一条架在两山之间的浮桥，上下落差几百米。那天恰逢天气强对流影响，山风大作，浮桥摆动如地动山摇，行走其上，胆战心惊。一边是悬崖峭壁，一边是盘山通道，头顶巨石嶙峋，脚下苍翠一片。待走过浮桥，踏上坦途，那颗惊恐的心方才渐趋平复。

　　继续前行，遇见一峰状若手指，人称“手指峰”，乃雁荡奇景。不远处又有双峰如削，直插云端，观之心颤，名唤“双峰问天”。不险不奇，气势非凡。万状千形的火山岩，如同一本天然地质“实体史书”，藏满深奥，读懂不易。四期火山喷发形成的垂直剖面，给人以沧桑、崎岖和冷峻之感，尽显大自然的神奇与博大。

而自然山水与“人文山水”的交融，更是雁荡之行的一大特色。

“灵峰飞渡”，是两个山头间由滑索相连，表演者悬空滑跃，还做出种种高难动作，看得人惊心动魄。仰头望去，滑索上的人比芝麻粒还小，碗口粗的钢缆在空中细如发丝。表演者疾行如飞，人与自然和谐互动，生动画卷铺展在蓝天白云之上。

另一项“灵岩飞渡”，表演者多是山里的采药人。他们凭着细细一根绳索，在天柱峰的悬崖峭壁间飞崖走壁，潇洒自如，灵巧如山雀。2008年，作家莫言看了表演，挥毫写下：“雁荡药工巧如神，飞崖走壁踏青云，采得长生不老药，献给天下多情人。”这飞渡，正是人与大山和谐依存的绝唱。

　　在灵岩景区双珠谷口，有一尊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的塑像。据说他曾三度到访雁荡，写下了脍炙人口的《游雁荡山日记》。《徐霞客游记》被誉为“千古奇书”，全书三十九篇，第二篇便是《游雁荡山日记》。他这样描述：“北瞰山岰壁立，内石笋森森，参差不一。三面翠崖环绕，更胜灵岩。”

　　走下山来，在一处汩汩流淌的山泉溪水边，有一座建于清末的古桥。它从岁月深处走来，像个弓背沧桑的老者，坚强地屹立于溪流之上，见证着岁月四季流转与世态炎凉，聆听着远山的呼唤。我伫立桥头，眼望大山，一股思古幽情油然而生。欣然与这位沧桑老桥合了影。记住今天的相遇，记住岁月的悠远，让背后的大山作证。

　　雁荡山居七日，虽说不长，但大山遮住了山外的熙攘。山间清风徐徐，草木幽静，无车马聒噪，唯有空山寂寂，涤荡心尘。人生这一世，若能倚一片清心，把日子过简，心无挂碍，让生命悄然随风。像这山中的草木，该绿时绿，该静时静，那便是岁月赠予灵魂的澄澈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