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南小探

山人

“昌南”二字，颇具古意，只有真正读懂它，才会理解它的山河万里。景德镇古称“昌南”，仅是因其位于昌江之南而得名。这座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先机而盛产瓷器的魔幻小镇，因处于江海水运枢纽与丝绸之路而向全球延展，由元至清累计有几亿件瓷器远销全世界，成为中国独有的文化符号。“昌南（China）”，渐被西方音译为“中国”与“瓷器”的共同代称。相传北宋景德年，宋真宗因激赏该瓷而以年号赐镇，自此景德镇更是声名远扬、流传千年，最终以“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卓绝品质，成为千年不朽的世界传奇。但相比景德镇皇家赐名的浮华，我倒更喜欢“昌南”之名的高远超拔与自然天成，似乎依循此名，便可穿越景德镇的今古，探寻到了整个瓷文化的精魂。

作为老茶客，平日里仍是一个人喝茶的时候居多。而圈内最讲究的标准配置，反而是大道至简的一壶一杯：即，一把宜兴全手工紫砂壶，一只景德镇窑口青花主人杯。想来原因有二，一是紫砂壶可锁香去涩、提升茶质，唤醒老茶活性，令茶香更显、口感更醇；二是青花瓷则可还原本香、雅致修身，自然散发素雅留白、清韵温润的气场，足可让独处喝茶时的氛围感、仪式感拉满，成就一场当仁不让的顶级慢生活。

可是玩茶器近十年，除了几件日用瓷，却一直对景德镇窑口瓷讳莫若深,不敢触碰。因为个人心知，景德镇窑口及作坊5.8万家，但品牌窑口只有3000家，而一线名窑却仅有20余家，这些一线名窑月出300只左右作品，在每只作品瓷里，都凝聚着太多的业内玄机与人文精髓。正所谓“青花藏万象，瓷里水阔深”，而自己恰恰又有“我知物，物当知我”的执念，对喜欢之物必得心手两应，玩深玩透，故而在未真正具备走入其中的兴趣与勇气之前，绝不会轻易入手。

直到上个月，深圳茶友黄少兄在“雅集”茶器群里惠让几只景德镇一线窑口青花主人杯。黄少兄不仅是个家藏百万茶器的资深老玩家，更是个有趣有料之人，幽默风趣，底蕴深厚，素常总能以正当时的几句点拨，让人豁然开朗，如沐春风。他有“过我眼，即我有”的豁达收藏观，更多在意发现与领获的智趣。与之对谈会发现，有高古之好，是最美好的事情，而真正会玩，才是这个世间的王道。其中一只晓竹窑仿宋青花人物“松风高隐图”卧足杯，让我一眼入魂，他随即惠让，并风趣点评：“很有眼光喽，准一线窑口、72道古法、二元配方仿古泥、高岭土配瑶里釉果、珠明料配翠毛蓝五色分水。”老藏家的精要秘语，点出此杯的精核。他也真够朋友，几乎半买半送。顺丰第二天便即到手，杯子拿在手里，胎质古雅，润如青玉，三位高风隐士带着童子于松间驻步拄杖闲谭，画风虚空淡远，透着宋人独具的古雅质感与笔墨意境，以至于到目前为止，我再也没有遇到一只可以秒入眼的杯子。

《考工记》云：“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这只可堪为良器的“松风高隐图”卧足杯，自此开启了我对景德镇窑口瓷的发现之旅。一个月间包括整个“五一”假期，游走于相关景德镇网站、喜马拉雅、抖音、微信中，疯狂恶补景德镇周边学识，并听完了深入浅出、至精至简的《马未都说陶瓷》，又找出家藏三联版叶喆民的《中国陶瓷史》，图文并茂，厚如砖头，一气读下去发现，那些小小的容器里，原来藏纳了巨量的历史跨度与学识，简直就是一部中国浓缩史。这又让我想及木心晚年曾一直想写而而未竟的《瓷国回忆录》，他以“瓷国”隐喻中国，以瓷的碎裂与重生，寓意华夏文明的易碎与高贵、精美与多劫，亦承载了他敏感孤傲的个人命运与文化记忆，如何在苦难中守护精神，以碎瓷之身，写不灭之美。

万境归心，皆见自己。一个月来，我还与景德镇英文导游Peter成为好友，他引导我迅速打开景德镇的文化基因密码。在他的导引下，我发现一切的动力皆源自于真爱，而带着爱与喜欢的感觉真好，不止为取悦自己，记录历程，更是找到了别样的快乐老家----大家一起开启发现美好的快乐旅程，在同一个语境里分享共鸣的快乐，共同探索茶器背后的精神源流。

国人造物，讲究“器以载道”，形而上者为之道，形而下者为之器。器物之美，并不存在于器物本身，而是存在于人与器物之间的文化联结与审美情趣，陶瓷这一器物，便是美的媒介与催化剂。其自唐末创烧，距今也就1300年，而景德镇瓷却整整主导了600余年，自战乱时北方名窑工匠避祸南迁，沿着不同的水系和山路，向景德镇大量聚集，将汝、官、哥、定、钧等技艺悉数带入景德镇，集聚为各地风土与朝代的材料科学、手工造物、社会分工与经济格局，更能从瓷质画片上，强烈感受到战乱时期的刀马人与和平时期的婴戏百子，反衬出政治对艺术的影响，审美对文化的重构。可以说，瓷器，是国人的文化芯片，而中国陶瓷史的一半，均是由景德镇书写的。

水土宜陶。这座位于三清山、龙虎山与庐山三山交界处的文化小镇，有着道教祖庭的加持，加之元代宫廷浮梁瓷局、明清官窑御窑的皇家血统，更是景德镇的人文兴盛之源。英国李约瑟博士曾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认为：景德镇，是世界上最早的一座工业城市。而明代宋应星更是在《天工开物》中记载了制瓷的72道工序：“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这便是景德镇流传至今的72道古法世界非遗文化传承。令我越是钻研，越是为之着迷。

景德镇瓷创始于唐汉，兴于元宋，盛于明清，历代均迸发出了巨大的人文能量：珠山、麻仓山、高岭土等核心原料禀赋成就了景德镇瓷器的质地、釉色与胎骨，以致于国际术语“Kaolin”即是以中国高岭土命名；而宋未元初发明的二元配方更是人类制瓷史上的巨大创举，其发明之源只是因为瓷石资源枯竭，巧匠们发现用当地麻仓土按照1:1比例配比，以瓷石为肉、高岭为骨，便可烧成“紧皮亮釉”的温润质感，做出工艺与塑型双重提升的至美瓷器；而自元代便在景德镇设立官家浮梁瓷局开始，陶瓷便开始了官窑、御窑、民窑的三重分野，官窑由官府督造，如元代卵白釉抠府瓷，被枢密院定制用来赏赐有功将士。御窑则是贯穿明清两代27帝542年的皇家御用，均由皇家督陶官直管，凌驾于众窑之上，实现了定制器型、纹饰与色彩的等级森严，当地麻仓土、高岭土、瓷石与釉果等顶级原料均被称为“官土”而直接垄断，而青花色料如伊郎苏麻离青、西域回青、取自于各地深山绝境的平等青、珠明料与浙料等，更是由国外引进或专供；而从各个朝代的瓷器品种、发色、纹样、物料中，均可折射出每个朝代的审美取向与皇帝偏好：如，元帝国豪放高远，崇尚白色，而白色成就蓝色，最终出现了白釉为底的青花瓷与釉里红；而清廷则因是个入世而中庸的游牧民族，就相继催生了争奇斗艳的斗彩、五彩、粉彩、珐琅彩与颜色釉，成就了皇家偏居一隅、安逸享乐的色彩狂欢与宫廷盛宴。

我一开始就感觉，元青花应该是西亚穆斯林人的审美，随着慢慢深入才发现，其实是汉人、蒙古人与波斯人的三重文化结晶，其彻底改变了宋代文人青瓷的含蓄审美，而变得野逸、粗犷与奔放。尤其是成吉思汗的金戈铁马与杀伐果断，更是成就了一个横扫六合、疆域浩大、纵跨亚欧的超级帝国，被元人臣服的土耳其、阿拉伯与波斯帝国众王公贵族们，均对洁白雅致的中国瓷器向往不已，加之元人又弃农而重商，因而自设立浮梁瓷局创烧青花开始，元人便立志将其经营为最早的全球产业供应链跨国公司，他们从西亚波斯及欧洲等地掳掠来上百名陶冶超级工匠，并顺道带来西亚独有的高蓝苏麻离青钴料，利用景德镇上等瓷料加工成具有西亚纹饰风格的高分蓝釉彩瓷，即升级版的超级元青花，再通过海陆两条丝绸之路联通东西亚通道，跨文化设计与品牌溢价使其商业利润大增，最终成就了制瓷史上最著名的“工匠八方来，器成天下走”，景德镇迅速成为占至全国一半产量的国家级制瓷中心，而由明至清，宫廷用、出口瓷器更是占到了全国产量的90%，仅元明清三朝，就计有三亿件青花瓷远销海外，造成巨大的贸易顺差，被狂迷的西方人称为“白色金子”。

器如人生，人生如器。好器如同伟人，可不断生发为巨量的人文传奇。而我们凡人，则只需不断创造自己真正喜欢的绝对时刻，才会于全神贯注的当下，接近更加真实的完美。而美，就是自己真正的情感归属与认知高地，只有真正的喜欢，才会形成人与器物之间的投缘与共鸣，才会真正发现人与万物合一的美妙奥秘。

这段时间，除了把玩那只“松风高隐”杯，我又入了两种景德镇窑口瓷，以深度感受景德镇的制瓷历程：一是立梦窑的日式侘寂白粉引杯，融合日式侘寂与中式素雅古法新造，采用景德镇原矿含铁黑陶泥手工拉坯，施白色粉引罩草木灰釉高温烧成，开片缩釉的胎土颗粒隐约可见，温润亚光里透着火痕肌理。其实粉引工艺并非源自日本，而是来自中国，传入朝鲜成为李朝粉高丽茶碗，后由朝鲜陶工带入日本，成为江户“粉引き”侘寂审美主流茶器，近年又回流中国。粉引杯泡茶日久，已慢养出古拙味，透着粉引独有的窑火味与茶人都懂的朴拙感。二是阅彻柴烧裸烧鸡心杯。阅彻窑在每次开窑烧窑前，都要举行隆重的祭拜窑神童宾仪式，由介于人神中介的把桩师傅点火，由其主持长达一周的火候老辣掌控，绝对的三分靠人，七分靠天，让缺陷成神，实现窑火的赠予与人神的共创。其每只杯子均以景德镇中白泥无匣钵松柴直烧，以三个陶制支钉撑起杯子，任由窑内明火烧遍整个杯子，完全依靠素烧在火中淬炼色彩与质地，成就一场凝固的火焰瀑布。我入手的这只杯子到手时还透着淡淡的松烟香，大半为莫兰迪灰，与我的意大利阿米娜岩板桌很搭，杯体火痕灼痕有明显阴阳面，系自然落灰的高温融化，迎火面红金火刺，背火面银灰胡麻灰釉，杯内烧成的色彩氛围如同混沌宇宙，让我想及了《秘密》一书的封面，一切都显得怡然自得而野趣十足，于粗犷中不失细腻，可谓一场神奇的东方炼金术。

万物皆有性，万物皆有情。玩味，是国人特有的情绪表达方式，是人与物的互动，更是相互能量的吸收与储存。正如这只把我带入景德镇之旅的“松风高隐图”杯，后来发现出品这只杯子的晓竹窑主余志华，原来竟然是景德镇三大窑口之一九段烧的首席画师，只因主走传统仿古路线的原九段烧创始人离世，由其女传承调整为高白泥清白釉现代风格，这与专工宋代青花人物与传统文人审美的余志华创作理念不符，因而只能离开九段烧并创立了晓竹窑。仅几年时间，因其传统文人信念的坚守，而获评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并迅速被主流市场认可并跻身准一线窑口。我从网上见过余志华的访谈与创作境界，能强烈感受到，他有那种连一根针掉落地上都能够听到的当下无我与超脱静定。我立即坚信，余志华有着对器物的坚定理解，晓竹窑在他的带领下，定会走得更远更好。人生如瓷，是火与土重生的秘密，从泥土中来，经历反复磨练，经历烈火，洗尽铅华，最终都会魂归泥土，修练为青玉。人生虽然苦短，明知生命平凡而虚无，但只要心生欢喜，向往美好，就能最终找到生命的真义，并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达至忘我的幸福与内心的安宁。在这个寻找的过程中，有时是她找到了你，有时是你找到了她，但最终都是在接受与欣赏的当下，活出通透，成就每个人的自洽。

而自洽的最高境界，或许就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光而不耀，坚守美好，做回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