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南霞关渔湾

袁 健

清晨的霞关渔湾，海面铺开一匹柔软的绸缎，渔船们像归家的孩子，静静泊在码头边。远处的青山还裹着薄雾，天光一寸寸漫过来，把云朵染成淡金。我站在岸上，看一艘小船缓缓划开水面，船尾拖出细长的银线——那是渔民一天的开始，也是霞关最寻常又最动人的晨曲。

抬头是蓝得透亮的天，云絮轻飘，像被风揉散的棉。海面平得能照见整片天空，渔船倒映其中，桅杆与云影交错，分不清哪是实哪是虚。几艘船身涂着红、黄、蓝的亮色，在灰白的码头衬托下，活像散落的调色盘。这不单是停泊，是霞关人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的方式。

港湾中央停着一艘蓝白相间的渔船，船头昂然翘起，仿佛随时要再闯一趟风浪。它不靠岸最边，却稳稳居中，像渔湾的脊梁。旁边几只小船颜色各异，有的系在木桩上轻轻晃，有的浮在水面随波轻摇。水静，影也静，山在远处绿着，人在这头喘着气、笑着、补着网——霞关的“静”，从来不是空的，而是满的。

渔船一排排停着，像被海风排好的音符。青山在背后绵延，云在头顶游走，水面把整幅画悄悄翻转过来，连船底的斑驳都映得清清楚楚。这不是摆拍的风景，是霞关人日日穿行其中的日常：船是家，湾是院，山是墙，天是顶。

我见过一位穿黑衣白裤的女子，站在码头栏杆旁，手搭在帽檐下远眺。她没说话，可那目光一直落在海平线——那里有她等的船，也有她放不下的海。霞关的女子不常讲海的故事，但她们站成岸的样子，本身就是故事。

码头边船挨着船，船身上印着“浙渔”“苍南”“霞关”字样，还有手写的吉祥话和船号。一艘蓝船靠前，船头堆着绿网，网眼还沾着未干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风一吹，网丝轻响，像在低语：今天收成如何？明天风向怎样？——渔湾的忙碌，从不喧哗，却从不迟到。

渔港边的摊子支起来了，竹席铺开，鱼干一排排躺着，金黄油亮，咸香混着海风往鼻子里钻。遮阳篷是明黄色的，上面“WELCOME”几个字被晒得发白，却格外亲切。旁边立着个灯塔模样的小摆件，不高，却让人一眼认出：这是霞关，是湾，是家。

晾鱼的竹架搭在滩头，鱼干垂成一道道金褐色的帘子。阳光一照，油光浮起，香气就跟着热气往上跑。摊主不吆喝，只把鱼翻个面，让风多吹吹，让光多照照。霞关的咸鲜，是时间晒出来的，也是海风养出来的。

一位老人坐在小凳上补网，手里的绿线穿梭如梭。他不急，线打结、穿孔、拉紧，动作慢却准。身边堆着修好的网，浮标白得晃眼，像一捧捧没融化的雪。他补的不只是网，是明天的指望，是霞关人和海之间那根不断、不松、不欺的约定。

码头上，一个穿黑衣的男人坐在石阶上修网，篮子堆在脚边，网线缠绕如藤。他抬头时，汗珠从额角滑进衣领，身后是停泊的船，再远些，是山。他没说话，可那低着头的侧影，就是霞关最踏实的注脚。

沙滩上，一位戴斗笠的渔夫正摊开一张大网，手指在网眼里来回穿引。渔船在身后静卧，山在远处静立，他弯腰的弧度，和海浪的起伏竟有几分相似——霞关人不和海争高下，只学它起伏有度，收放有常。

拱门下，几个渔民正合力抖开一张巨网，绿网在风里鼓荡，像一面活着的旗。他们笑着，喊着号子，汗珠甩进沙里，声音混着海风飘远。霞关的热闹，不在市声鼎沸，而在这一网一网、一人一人的热气腾腾里。

浅滩上，几艘渔船斜斜停着，船头插着红幡，上面写着“浙渔08805”“霞关327”……字迹被海风磨得微毛，却更显筋骨。背后山腰上，欧式小楼依山而筑，红瓦白墙，绿树掩映——霞关从不拒绝新意，可它的根，始终扎在咸腥的滩涂与温热的缆绳里。

港湾入口处，一座白尖顶小楼静静立着，爬山虎已悄悄攀上墙角。楼前几株木槿正开着粉白的花，渔船停在它身侧，像老友并肩而坐。霞关的美，是山、海、人、屋一起长出来的，不刻意，不遮掩，就那么自然地，活成了画。

阳光一落，整片渔湾就活了。船身反光，水波跳金，青山叠翠，云影游移。渔船不是静物，是待命的箭，是归航的灯，是霞关人写给大海最朴素的信——信里没字，只有缆绳的勒痕、网眼的盐霜、和晒场上那一片片金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