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一假期的闲暇时光，本来是去浦东新区探望父母的，却忍不住拉着妹妹去小时候<span>待</span>过的高桥古镇看看。没想到妹妹与我一样有种抹不去的浦东情结，于是我们不谋而合打个的士就去了高桥老街。老镇西街的青石板路高低不平，略微突出的那几块，已被越来越多的游人的脚底板磨得铮亮；放眼望去，青石板路的两旁除了白墙黛瓦的大宅，还有不少知名小吃店、非遗产品商铺和百年老饭店。</p> <p class="ql-block">“姐，快看那栋老宅！”妹妹指着不远处一栋雕梁画栋的清代建筑惊呼。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门楣上挂着“高桥人家陈列馆”的牌匾，门口立着简介牌，写着“浦东新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优秀历史建筑，原凌氏民居”。记忆里，这里曾是瑞龙大表哥爷爷邻居家的大谷仓。记得有一次去大表哥爷爷家做客，我们趁大人不注意，就钻进谷仓捉迷藏，谷粒簌簌落在头发上、衣领里，惹得大家你推我搡，笑作一团。如今，谷仓变成了展厅，陈列着百年前大户人家的生活场景，那些熟悉的旧物，竟以这种方式留在了时光里。</p> <p class="ql-block">我们沿着老街慢慢走，妹妹兴奋地拉着我去看“绒绣艺术馆”，还在那里买了个绒绣包包，圆了一个情怀梦。而我却在寻找那个记忆中的听书堂，那个儿时跟着外婆的姐姐，我们都亲切地称她为“大姨奶奶”去听书的地方。早已“驾鹤仙去”的大姨奶奶，无儿无女，一辈子都和丈夫（我们叫他大外公）住在乡里的尼姑庵堂。</p><p class="ql-block">她每天除了庵堂里外的洒扫和清洗，还时不时地为十里八乡前来的父老乡亲义诊、推拿，且不收一文钱。那时来问诊的人，都是慕名而来，他们敬佩大姨奶奶治病救人的德行，都敬她为“活菩萨”，每次离去双方都要推让一番，大姨奶奶拒收任何钱财。但感恩的人居多，有的偷偷地留下或一小袋米，或一篮子小菜，或几尺老布等，虽然不值几个钱，但都是一份真情和感恩。</p> <p class="ql-block">外婆第一次带我们去看望大姨奶奶时，我们有点害怕。庙堂对孩子们来说是个可怕的地方，大人们总是用如果不听话或做坏事，就让菩萨惩治你之类的“虎狼之辞”误导我们；另一方面，也因为庙堂肃穆威严的门楣和外观让我们心生敬畏。</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和小伙伴们在玩耍时不小心摔折了手，疼得我只知道哭，外婆就带我去大姨奶奶家。大姨奶奶拉起我的手臂，一边柔声细语地问我，一边轻轻地摇晃着我的手臂，只听得“咔嚓”一声闷响，我还来不及哭叫，抬头就见大姨奶奶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她对我说“宝贝，好了”。我试着把手举起又放下，没有感觉异样和疼痛，真神了！我笑了，脸上还挂着泪。于是外婆就趁机将我留在大姨奶奶家里住几天，因为外婆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p> <p class="ql-block">大姨奶奶的家就在庵堂一侧的厢房，厢房一隔两，里面是大姨奶奶的卧室，外面住着大外公。在和大姨奶奶共同度过的那几天，我没有丝毫的害怕，和大姨奶奶睡在一个床上，即使黑灯瞎火，心里也没有对鬼神的恐惧。大姨奶奶还带我去镇上听书。现在想来，在那个娱乐匮乏的年代，她就是我精神文明的领路人。在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没有收音机的年代，也不知道大姨奶奶是从何渠道精准得知镇上书场有说书先生来的消息。她一早梳好头，换上一件干净的蓝布衫，迈着“三寸金莲”，牵着我穿过乡间小道，来到镇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梭。</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听书堂，戏台是木搭的，光线有些昏暗，头上有几个木制风扇在吱吱作响，把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和茶水的混合气味散发到听书堂外。来到陌生的地方，看到这么多人，我有点紧张，就攥着大姨奶奶的衣角。很多听众都是大姨奶奶的老熟人，起身和她打招呼。等大姨奶奶一坐下，马上就有人来给我们上茶，给大姨奶奶的烟袋点烟，还有个哑女摇晃着一个装糖果的透明罐在听书场里来回兜售。</p><p class="ql-block">当哑女来到我们这一桌时，她立马抓了几粒糖果放在我的面前，大姨奶奶赶紧掏出两个硬币放到糖罐里，哑女比划着，死活不肯收，我见大姨奶奶做了一个手势，哑女就一脸的敬意，躬身作揖离开了。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很深，感觉大姨奶奶就像个现实里的“万人迷”，高桥镇上下有不少“死忠粉”。</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我太小，听不懂那些金戈铁马的故事，只觉得那说书人一身长衫马褂，手中醒木一拍，满堂寂静，我简直要被帅哭了。大姨奶奶总是听得很入神，时而皱眉，时而抚掌微笑。我手里却捏着哑巴给的麦芽糖块，舍不得吃。大姨奶奶还爱听《梁祝》。当“十八相送”的唱段响起，她的眼角会有泪光。我仰头问：“奶奶，你为什么哭呀？”她便摸着我的头，指着台上相依的那对人说：“你看，奶奶是被他们的真情感动了。”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却记住了她一双老眼里的泪光。</p> <p class="ql-block">如今，老街早已换了新颜。我四处张望，试图寻找那间充满烟火气的听书堂，却只看到修缮一新的明清老宅和历史人文博物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高桥竟然藏着如此深厚的文化底蕴。在“叶辛高桥书房”门前，我看见了那块“老街有戏”的节目预告，房屋里面的扩音器传出来的戏曲唱腔，让我明白，那个让我“寻寻觅觅终不见”的听书堂早已汇入历史长河一去不复返了，但那个和大姨奶奶一起听戏的场景，却化作“细雨润无声”的印记，被自己妥妥地藏在心底，温暖如故。</p> <p class="ql-block">逛了一圈，我们又回到了那个“绒绣博物馆”，因为里面还开着一家“一尺花园”。这家咖啡店，既有老宅的石库门风格，又有几分文艺气息。我们在大伞下的藤椅上坐下，点了一套下午茶。夏风阵阵吹过，穿过庭院，带来一阵清凉。我端起手中的咖啡呷一口，唇齿留香。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老宅变成了博物馆，听书堂变成了文创店，但高桥，还是那么古色古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