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回不去的咸香

陈惠琴

清晨，白瓷碗里的大米粥氤氲着热气，雪白的馒头安静地躺在盘中。早餐清简，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是了，少一味榨菜来点睛。家人听我念叨，从橱柜里翻出几包榨菜，塑料薄膜袋，真空包装袋，花花绿绿。我一一尝了，却都兴味索然。不是腻在舌尖一股造作的甜，便是寡淡得如同嚼蜡，空有咸菜的名头。于是，关于榨菜的全部念想，便如这晨间的雾气，从记忆深处不可遏制地弥漫开来。

思绪飘回到儿时窄长的巷弄。家门斜对过，便是那间总是弥漫着复杂气味的副食店。店里靠墙一溜儿是敦实的陶缸，缸口盖着厚重的木盖，却盖不住里头那股蓬勃的、咸中带鲜的生机。那是咸菜的疆域：深褐泛着蜜光的八宝菜，橙红爽脆的萝卜干，乌黑油亮的芥菜丝，还有螺蛳菜、酱萝卜……林林总总，各自守着一方咸香的王国。而我，独独钟情于来自远方的、坛装的四川榨菜。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偏爱，仿佛它能从一众咸鲜中，劈开一条最醇正的道路，直通味蕾的秘境。

那时的榨菜，是有些“气派”在身的。外头是细篾竹条编成的玲珑“衣裳”，紧紧搂抱着一个深褐色的陶瓷坛子，像一位被妥善护卫的、有身份的远客。揭开坛口的泥封，一股极其醇厚而霸道的咸香便扑鼻而来，那香气是浑成的，带着花椒隐约的麻，辣椒含蓄的燥，以及时间凝练出的、难以言喻的酵香。一坛总有十几斤，巍然立在柜台一角。买，是不能论坛的。穿着白围裙的营业员阿姨，用一双长长的竹夹，从那深不见底的坛中，夹出赭石色、挂着红油与椒粒的榨菜疙瘩，放在白瓷盘里，再罩上锃亮的玻璃罩。零卖，一斤五角六分。我时常攥着母亲给的两角钱，换来一捧沉甸甸的咸香。

回家的路，也因此变得雀跃。母亲将其在案板上细细切作碎丁，浇上几滴珍贵的芝麻香油，筷尖一拌，便是饭桌上最夺目的星辰。夹一筷送入口中，先是牙齿遭遇那爽脆的抵抗，“咯吱”一声，是充满愉悦的碎裂感；紧接着，咸、鲜、麻、辣、香，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地在齿间迸发，最后汇聚成一股暖流，妥帖地安抚了空空如也的肠胃。那是贫穷岁月里，极为扎实而慷慨的滋味。

这滋味，也编织进一家人清苦却温暖的年光里。父亲上班带的铝制饭盒，底层是烙饼，上层便铺着些榨菜碎，他说就着这个，平淡的饼子也有了山水的意趣。我年少离家下乡时，母亲总在行囊里塞上一个厚厚的玻璃瓶，瓶里是她连夜炒好的榨菜肉丝。榨菜丁切得比肉丝还细，油光红亮，那是她能为游子准备的最体面的“硬菜”，在缺少油水的乡下，每一筷都是奢侈的慰藉。后来，我成了家，有了孩子。物质依然不算丰裕，偶尔将榨菜在清水里略略泡去些咸味，拌上香醋和香油，便是佐粥的恩物。两个儿子扒着碗，吃得头也不抬，小嘴油光光的。那“咯吱咯吱”的脆响，从我的童年，一直响到了他们的童年。

不知从何时起，那竹条与陶坛的身影，渐渐被流水线上规整划一的塑料包装取代。超市的货架越来越长，榨菜的国度前所未有地膨胀，品牌不计其数，口味推陈出新：鱼香、麻辣、酸甜、鲜爽……应有尽有。我像是一个固执的寻宝者，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尝试，又一次次怅然若失地放下。它们或许更“精致”了，却总寻不回那股子粗粝而磅礴的、带着土地与时间力量的“魂”。那口复杂的、醇厚的、能让人嚼出阳光与风物滋味的咸香，似乎永远封存在了那个陶坛里，连同那个慢悠悠的、一切滋味都来得真切而费时的年代。

我至今仍时常在超市的货架前徘徊，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包装，偶尔仍会信手取下一袋尝尝。味道总是差了些意思。是老师傅的手艺已然失传，是当年的原料与水土不复旧观，还是我的舌尖与心境，都已被时光改造，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岸？我说不清。或许，有些味道注定只能存活于记忆的琥珀之中，封存着一段时光，一种生活，一份再也无法复刻的温情。每每念及此，便有一丝淡淡的怅惘浮上心头——在我有生之年，怕是再也尝不到儿时那口榨菜了。这遗憾，竟也成了一种滋味，悠悠地，泛在岁月的这碗清粥里。

回忆记录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