裨将勋府沉荒草——浅论明孝陵祭文背后，陈友定与孙正通的家国抉择

天马行空

裨将勋府沉荒草

——浅论明孝陵祭文背后，陈友定与孙正通的家国抉择

3月26日，我于美篇刊发《主公与裨将，六百年故宅沧桑》一文，文末收到诸多读者暖心留言，其中孙正通后裔“俺老孙”的一番话语，令我感触颇深：“看了你这篇美文，作为孙正通后裔感慨万千，心里有种说不出怪怪的感觉，等看了孙中山于1912年2月15日祭拜明孝陵的深层意蕴文章后，才明白老祖宗归明的意义。由于我们的老族谱于文革烧毁，一切详尽资料尽失，现在我们孙氏也再筹备怎样修复孙正通故居。”读此留言，心底瞬间生出一份深沉的共情。古宅修缮本就受多方现实条件制约，此前行文仅客观评述历史往事，从无主观评判、强求他人之意，惟愿以文字留存乡土旧事。

身为孙正通后人，看着六百年前先祖敕建的勋贵府第残垣倾颓、荒草漫阶，再对比旧主陈友定故居修缮一新、香火绵延，那种五味杂陈的感慨，许是外人永远无法真切体会的。

同为元末明溪（归化）同乡，一主一裨，陈友定位居元廷从一品平章政事，守元臣节，兵败殉国，以一身孤忠定格元末乱世忠臣风骨；孙正通为麾下裨将，审时度势归降大明，此后追随名将李文忠南征北战，凭军功封正三品指挥使，受敕建府，门第规制一度超越旧主。身处朝代更迭的动荡年代，二人站在历史岔路口，做出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也注定了两大家族此后六百年兴衰各异的命运。回望漫漫历史长河，乱世之中顺势归顺者比比皆是，坚守本心以身殉节之人寥寥无几，人性取舍之间，早已写尽世间常态。

细读1912年2月15日孙中山祭拜明孝陵的历史往事，再对照二人的立身之道，竟恍然窥见一条贯穿六百年的民族心绪与家国大义。当年清帝退位，帝制终结，孙中山以临时大总统之身率百官祭明孝陵，宣读祭文，核心便是呼应明太祖朱元璋“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初心，也契合同盟会“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革命纲领。祭文中字字铿锵，昭告神州光复、汉祚重光，推翻满清统治，结束异族入主中原的历史，告慰明太祖驱逐元廷、光复华夏的千秋伟业。

华夷之辨乃家国正统的执念，这份根植于民族本心的家国大义，冥冥之中，恰好呼应了元末乱世里陈友定、孙正通二人截然不同的处世选择。陈友定一生忠于元朝，世人站在后世视角，可叹他逆势而为、愚忠殉主；但放在元末语境里，他坚守的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传统臣节。大厦将倾之时，天下诸侯纷纷倒戈归降大明，唯有他杀明使、拒劝降，兵败饮鸩、被俘殉国，一门父子尽忠赴义，气节震撼一方。他守的当真只是腐朽的元廷吗？他坚守的从不止是日渐衰败的元室朝廷，更是古代士人宁折不弯、坚守本心的高尚气节，是乱世之中难能可贵的道德底线。也正因这份忠义精神深深扎根乡土文脉，后世陈氏族人感念先祖风骨，自发筹措资金，倾尽心力修复先祖故居，让这份忠义气节，得以跨越岁月长久留存。

再观孙正通，没有选择以身殉元，而是顺势归明。乱世之中，良臣择主而事本是常态，他收拢旧部、随军征战，凭实打实的战功赢得新朝荣宠，敕建都督府第，故里宅邸规制恢弘，一度光耀孙氏门庭。他是务实的智者，读懂了王朝兴替的大势，用军功换来了家族的鼎盛荣光。可朝代轮转从无定数，世间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繁华终有落幕之时。悠悠六百年时光匆匆而过，昔日盛极一时的勋贵府邸日渐破败，后人无力修缮守护，只剩石阶依旧、梁柱倾颓，荒草铺院，往日荣光尽数被风尘掩埋。

世事机缘向来耐人寻味，昔日主公与裨将，一个守节殉国，一个择主建功；六百年后，裨将后人亲手为主公故居雕琢木作、修补沧桑。岁月冲淡过往隔阂，不分身份高低，不计当年立场，后人以平和之心，包容理解两位先祖不同的人生抉择，亦是乡土文脉之中，功名荣华与忠义气节，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和解。

不少人心中存有疑惑，孙中山先生极力推崇“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追慕明太祖光复汉家山河，那坚守元朝的陈友定，与革命先驱的民族理念是否相悖？其实不然。孙中山祭明孝陵，争的是民族正统、共和新生，是推翻专制、光复华夏文脉；而陈友定守的是人格气节、立身初心，是传统士人不叛其主、不毁其节的精神坚守。一个是时代洪流里的家国革新，一个是乱世浮沉中的个人风骨，道不同，却皆守本心。

中山孙氏源流为广东香山，与闽地明溪孙正通支系并无族谱溯源关联。虽无血脉宗亲之缘，却有文脉精神之通：孙正通顺势济世，成就一世功名；孙中山顺时代大势，缔造共和新纪元；陈友定逆势守节，留存千古风骨。三人身处不同历史阶段，人生选择各不相同，却都在时代洪流之中，坚守本心，活出独属于自己的人生格局。

纵观世间百态，荣华富贵终究转瞬即逝，一时风光万般零落，皆是历史常态。两座古宅的兴衰起落，映照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审时度势之人，可收获一时家族繁华；坚守气节之人，方能留下千古美名。功名利禄终会被荒草尘土掩埋，唯有忠义初心、高尚气节，历经千百年岁月冲刷，依旧代代相传，永久流淌在华夏文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