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年的公社化给彝族人民留下很坏的印象,他们害怕又像58年那样乱整,因此顾虑很大,必须组织工作队下乡,一边宣传政策,消除顾虑,一边将各公社的大队建起来。李兆明他们小组分配到雷波县西宁区桂花乡,省劳改局的雷马屏劳改农场就在其境内。这里是凉山雷波县、宜宾屏山县、乐山马边县交界的地方,因此这地方又简称雷马屏,劳改农场取名为“雷马屏”农场。<br>他们三个人负责一个乡的公社化,每个人配一个乡干部,每天背着被盖卷各自跑一个高级社。那里都是大山区,往往要走几个小时甚至一天才能走到,不可能早去晚归。每天晚上睡在彝族家的柴垛里。彝族每天吃两顿饭,早上起来出去劳动一段时间再回家吃早饭,吃完早饭都接近中午了;另一顿饭就是晚饭,都是饿得受不了时才吃饭,弄得他们很不习惯。与李兆明在一起的是乡长曲木约哈,乡民们都叫他约哈乡长。约哈乡长四十多岁,自民主改革后就在这里当乡长,熟悉全乡每一个村庄。他们每到一个村就召集群众开会,都由李兆明宣讲公社化的政策,由约哈乡长翻译。<br>这是李兆明在凉山几年最难忘的时光,也是他与彝族同胞真正“打成一片”的日子。他和约哈乡长一起几乎走遍了这个乡的每一个山寨。袁组长管全局,下乡时间少些;另外一个叫王公木的彝族女同志也常下乡,但村民们不大相信她的话,要听汉族干部说的。因为他们认为大跃进时期的公社化太可怕,现在又要公社化,恐惧58年的事情重演,要听工作队的汉族同志怎么讲的。那个组长和彝族女同志下乡时,大多是宣读文件,让乡干部翻译,彝族农民搞不懂。因此他们去的地方有时弄不好,要让李兆明这一组去重新来一遍。其实李兆明也没有啥子特殊能耐,只是简单明了地向彝族群众讲公社化如何搞,并反复申明绝不会像58年那样乱来。简而言之,公社化后,高级社就变成大队,乡变成公社,其它一切都不变。实际上文件精神就是那么回事,改一改牌子而已,但如果只是照本宣科,中间又夹一个翻译,要民众理解、消除顾虑很难。<br>雷波是个多雨多雾的地方,适合茶叶生长,这里出产的茶叶也很有名;由于雨雾多,日照少,这里的彝族同胞显得白些,因此那里的阿咪子,即彝族姑娘,脸色大多显得白里透红,十分靓丽。李兆明认为,他在凉山多年,见过的彝族姑娘就数雷波的漂亮。每当开会前,姑娘们坐在山坡上无事就吹奏口弦琴,小伙子们则弹月琴,有的还翩翩起舞,简直就像一场音乐盛会!但一宣布开会,都会清风雅静地坐下听他们宣讲政策。<br>那些彝族山寨都在山坡上,每一家的住房几乎一样。房子是所谓瓦板房,即用斧头砍成的木板盖在房顶,木板上用石头压住,所以每家的房顶上都可以看到排列成行的石头。房屋大多是两层,楼上是储藏粮食的地方,也是他们的寝室。但寝室没有床,他们晚上睡觉只是裹住查尔瓦(羊毛披毡),睡在木楼板上。楼下分三间,进门左边是猪羊圈,右边多为女儿的住房,中间是火塘,一家人就围在这里吃饭或取暖。一般住房傍边有堆柴禾的偏房,李兆明和约哈乡长晚上经常就睡在这柴禾堆上。柴火堆一般是玉米杆,他们把玉米杆扒开一个凹凼,把被盖卷打开,睡在里面可以避开寒冷的冬风。<br>李兆明和约哈乡长几乎每天都在彝族群众家里吃饭,约哈乡长会告诉他吃饭的一些诀窍,或风俗习惯。比如彝族的蔬菜下锅是不洗的,他们说他们的蔬菜用的是秸秆沤的肥,不浇大粪,是干净的。但他们见汉族干部来家里吃饭时,就要舀一瓢水淋一下菜,算清洗了。许多汉人不敢吃彝族家的菜汤,约哈乡长告诉李兆明,不吃不行,那样不尊重主人;同时,不吃菜吞不下饭。因为他们的饭大多是“玉米沙沙饭”或“玉米馍馍”。玉米沙沙饭是将玉米打成粗粒,用水泡涨后蒸熟而成,干沙沙的很难下咽,往往要借助菜汤才能吞下;玉米馍馍里都混有野棉花,学名打破碗花花,像棉花一样,据说这样吃了“经饿”,即不容易消化、耐饿。他们一次要做很多馍馍挂在楼板上,吃饭前在锅里煮菜汤,把冷馍馍放进锅下火塘燃过的柴禾灰加热。待菜汤煮好后,把馍馍取出来“一吹三拍”,除去馍馍上的灰后就可以正式用餐了。<br>约哈乡长告诉李兆明,菜汤照样吃,可以不喝最后那两口汤罢了;有时彝民请他们吃猪肉,许多人不敢吃,因为那时彝族杀猪不是烫毛、刮毛,而是用火烧,然后切成坨坨煮熟,撒上盐和辣椒面,就是有名的坨坨肉。但猪肉皮上都有一毫米左右的毛桩未烧尽,像毛刷一样,如何吞得下去?约哈乡长告诉他一个应对方法,即只吃肉,悄悄把肉皮留下放在袖子或衣兜里,出去后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扔掉就是。<br>当李兆明写信把这些情况告诉何慧时,何慧看着不禁流下泪来。当她把信念给李兆明的母亲听时,老人家沉默了一下说:“能吃饱饭就好,说到公社化我就想到那些年挨饿,想到他被饿死的爸。”然后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br>“妈,他不会挨饿的。”何慧擦干眼泪安慰李母道,“现在兆明他们搞的公社化,不像58年的公社化,不会闹饥荒的。我继续念给你听,下面说的是高兴的事。”<br>于是何慧继续念李兆明写的另一封信:“…每一个星期,乡干部和工作队的人员要回乡政府集中,各小组汇报进展,确定下一步的工作,也是我们改善生活的好机会。一般是在周六晚上,全体人员围在一个火塘坐,火塘上用三个石头支一口大铁锅炖羊肉。他们提前去乡下拉(买)一只羊来杀,把剥皮后的羊肉切成块,连同洗净的内脏一起炖。具体做法是将羊肉洗净切成块,羊小肠则用手勒去其内的粪便,然后打成发辫一样丢进锅里煮,那小肠辫里一定有不少没有勒干净的羊粪。但他们认为羊吃草,还常吃山坡上的党参之类的草药,一点点粪便不仅干净,还有药性,有那点东西在里面,羊肉汤才特别鲜。他们还说,狗是吃屎的,你们汉族人吃狗肉、狗肠才脏呢!炖羊肉汤前,在火塘里放一个石头,待石头被烧得发红时,将之夹进锅里,然后把羊油放在石头上,于是羊油融化,滋滋地冒出一股浓烟。过后才加水,放入羊肉、羊内脏煮,并加入木姜子、盐、干海椒等,炖出来的羊肉特别鲜。只是羊肉肠里可能有羊屎沉在锅底,许多人觉得恶心,不敢喝汤。约哈乡长告诉我对待的方法:只吃肉,不吃羊小肠,喝汤只喝上面的汤。的确,那羊肉汤很鲜,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羊肉汤。西宁区是彝汉杂居区,汉族主要住在西宁镇上,约哈乡长常到区上开会,对彝汉习俗差异很懂。我和他在一起,学习到很多东西。这时我才觉得,去年我们进凉山时,那个老凉山说的话是真的,对我很有帮助。<br>“羊肉汤炖好后,我们就围着大铁锅,一边喝转转酒,一边吃炖羊肉,感到特别舒服!也许是爬山太累吧,回到乡里喝酒感到特别香、特别舒服,我如果没有喝上半斤,至少也有三两多,我从来没有一次喝过这么多白酒…。”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