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鹰鹃的叫声颇似在问“你是谁呀?”自从我关注它的叫声以后,它的叫声便仿佛融入了我的血液里。</p><p class="ql-block">鹰鹃总是在每年的春末夏初出现。它的叫声自出现到结束,仿佛构成了一个“山”的曲线,由春末的第一次鸣啭时的怯怯的,逐渐升高,最后到达巅峰,然后又慢慢降低,到夏初式微,直至销声匿迹。这也有点像一个人的一生。</p><p class="ql-block">在暮春里,鹰鹃又如约般出现在我家南边的树林里,它依旧不住地询问“你是谁呀?”也许是因为关注,如今再听它的声音,感觉它已近乎癫狂。那种声嘶力竭,感觉已不是在询问门外的人是谁,而是刀尖向内,在质问自己究竟是谁?为此,我的脑子里时常会出现一个双目泣血的凄厉形象。</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我去医院例行体检——单位组织的体检往往安排在秋天,而我喜欢把它挪在过完年后的欣欣向荣的春天。体检结果出来后,我郁闷了很久。我觉得我还算是一个饮食节制、注意锻炼、作息相对规律、无严重不良嗜好的人,可依然一身毛病:肺结节,肺大泡,肾结石,血脂偏高,血糖偏高,转氨酶偏高,前列腺钙化……</p><p class="ql-block">看着体检单,有一刻,我感觉自己成了一只鹰鹃,也已不再认识自己,也在不断地质问自己:“你是谁呀?”</p><p class="ql-block">虽然年已六旬,但不认识自己其实也是正常的。因为,很少有人会真正地用脑子思考人生。</p><p class="ql-block">我在县老一高上初中时,校门口的老街里住着一个傻姑娘。她斜眼,歪嘴,瘸腿,头发枯草般稀疏、焦脆,一年四季穿着同一身衣服。那几乎不能算是衣服,只算是布条,而布条还是补过的。由于常年不洗衣服不洗澡,她每一天都像刚被从粪堆里扒出来的,很远都能闻到她身上的酸臭气。她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一边歪着头,嘴角流着黏涎,一边拍着手,一边“嘿嘿嘿”地笑,一边高一脚浅一脚地追逐小孩子……小孩子被吓得“妈妈娘娘”地哭喊着跑,她则大声地“嘿嘿嘿”地笑……她并非有什么恶意,她也许只是觉得好玩。有一天,她因为追逐一个孩子而被一个中年男人狠狠地扇耳光,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男人,眼睛里全是恐惧,双手捂脸“哇呜哇呜”地哭……我一直到现在都不能明白,她的哭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悲伤,抑或因为恐惧…….</p> <p class="ql-block">在我心里,那些从不思考人生的人,都是这个傻姑娘,很可怜,但如果不能自省,那么即使上帝,也无能为力。</p><p class="ql-block">于是,我的思绪又开始像森林里的滕蔓一样疯狂蔓延。</p><p class="ql-block">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在他的小说《六宫公主》里形容六宫公主死后哀伤彷徨的灵魂:“‘念佛吧!’和尚抬起脸来,‘这是一个不知天堂也不知地狱的没心肝的女魂呀,念佛吧。’”</p><p class="ql-block">我时常觉得自己就是这女魂,这一生活得懵懂而又随意,不知天堂,也不知地狱。而这正是这一生痛苦的根源。</p><p class="ql-block">有些痛苦能消解,而有些痛苦,却如蛆附骨。</p><p class="ql-block">人自出生以后,当身体不再发育时,人的生命便开始奔向衰老和死亡。</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感觉岁月如缕。我时常把那岁月一缕缕地向怀里拉扯,到最后才发现,我一无所获,反而是我的整个人生都被岁月侵蚀了,融化了,淹没了。</p><p class="ql-block">我们对时间的感知,就是在“那一刻”我们通过眼耳鼻舌身意感知到了什么。如果没有,那么,“那一刻”只是相当于往一个积木堆中又堆积了一块积木。它的意义只是让我们更接近衰老和死亡。</p><p class="ql-block">六十岁是人生的一个节点。没有人到了六十岁,心里会不“咯噔”一下。“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曾经遥远的门槛,在一瞬间一步跨了过去。而这一切,并非了无痕迹:眼睛还未呆滞,但已没有了昔日的明亮;脸上的老人斑还未出现,但皮肤已松弛,颈上已有了皱纹;脊背还未佝偻,但关节已不如以往灵活;早已斑白的头发,也留不住了,头顶已渐渐显露……这时,即使豁达的人也难免喟然一叹。虽都尽力避免想那些敏感词汇,但其实也都明白自己“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且时日无多,都是向死而生。通透的,想着把自己过好,尽量不给子女添麻烦;心里牵绊多的,还想着再助子女一臂之力……</p><p class="ql-block">我们已没有任何底气。我们非常相信的爱,其实只是一种依赖。当没了依赖,爱也就不在了。</p><p class="ql-block">一个网络博主说老年岁月:“静以修身,坐以待毙。”可谓入木三分,振聋发聩。</p><p class="ql-block">真正的舒适,不需要随心所欲,不需要车吗煊赫,冠冕堂皇,只需要踏实、确定,没有惊吓,没有惶恐。</p><p class="ql-block">人生短短几十年,倏然而逝。在力所能及而又不违背良知的情况下,尽量不委屈自己。</p> <p class="ql-block">过去,世俗的快乐其实就两条,一是“食”,满足口腹之欲;一是“色”,满足性欲。中国人是最可怜的,几千年里,得不到“食”,而又受传统思想禁锢,心里虽千般思量,却虚伪地讳谈“色”。所以绝大多数中国人都是窝窝囊囊地活一辈子。如今条件似乎好些,人可以有更多追求,但能获得精神享受的,又毕竟是凤毛麟角。</p><p class="ql-block">我形单影只地僻处一隅,读书,散步,偶尔写作,星期六爬山,眼光时常无意识地盯着一个地方长时间地发呆……享受美食,渐渐成为奢望:每到饭时,不知道想吃什么。不是可以选择的多了,而是因为老了,身体机能退化了,胃口全无……</p><p class="ql-block">芥川龙之介在他的另一篇小说《孤独地狱》里借一个酒肉和尚的话说:“据佛说,地狱也分好多种,一般说来,首先可以分为根本地狱,近边地狱和孤独地狱三种……但其中的孤独地狱,在山间旷野,树下空中,到处都可以突然出现……我在两三年前,就坠落到这个地狱里了。我对任何事都不会有持久的兴趣,因此我总是从一个境界转到另一个境界,不安地生活着……”芥川龙之介最后说:“……我自己在某些方面却往往关心孤独地狱这类故事……这一点,我并不想否认,因为在某种意义上,我也是一个受孤独地狱折磨的人。”</p><p class="ql-block">对照这篇小说,我契合了受孤独地狱折磨的人的所有关键特征。</p><p class="ql-block">耳顺之年,殊无喜悦,充满荒凉。</p><p class="ql-block">也许,我的痛苦有一部分是因为思虑过度。其实,生前是否思考,人在物化后,迟早都是一抔黄土。</p><p class="ql-block">5月5日立夏。那一日,一整天我都没有听到鹰鹃的叫声。我很失落。次日它的叫声再次荡漾,已是有气无力。又有几日,它的叫声再次消失。我想它应该是飞走了。</p><p class="ql-block">可是,它会飞到哪儿呢?哪儿才是它最后的栖息之地呢?</p><p class="ql-block">今晨,于朦胧中,又闻鹰鹃声,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