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川西平原,父亲生于兹长于兹的土地。</p><p class="ql-block">老宅早已拆迁安置,原地只剩一片浓荫——树冠如盖,层层叠叠的绿意几乎遮蔽了天空,斑驳光影从叶缝间洒落。如今,这里安息着奶奶和大伯,母亲节这天,我们把父亲的骨灰从公墓迁回到他出生的小院,回到母亲和兄长身旁。</p> <p class="ql-block">1950年,父亲穿上军装,跨过鸭绿江。关于那段岁月,父亲极少向我们提起。这次听堂姐说起,才知道他曾有过那样惊心动魄的生死时刻:</p><p class="ql-block">入朝作战的头两年,他与家里音讯全无。后来归来时,只说在战场上腿部中弹,被战友拖进坑道的猫耳洞隐蔽,直到打退敌人进攻才获救。朝鲜担架队向后方转移途中,遭遇敌机轰炸,队伍被冲散,父亲被激流卷走,昏迷几天后才在一处下游醒来——救他的,是一位朝鲜阿妈妮。</p><p class="ql-block">归国后,他又奔赴福建前线,参加金门炮战。那时阵地条件恶劣,长期在炮火轰鸣中指挥,震破耳膜、牙龈肿胀,最终不得不撤下火线,住院治疗数月,随后转业回川,投身大山深处的三线军工建设。</p><p class="ql-block">这张老照片,定格了他最意气风发的模样。军帽上的五角星依然闪亮,眉宇间透着军人的坚毅。那是属于他的青春,也是我们全家最珍贵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父亲调回成都。我还记得刚上初中那年,成都九眼桥上一辆马车马儿受惊逛奔,父亲冲上去死死拽住缰绳,被拖出十几米,又被马蹄踏断一根肋骨,住进了医院。</p><p class="ql-block">这些往事,他从未拿来教育我们,只是一生兢兢业业,乐于助人,出门上班,回家做饭。如果说他对命运有过一丝不甘,或许一是当年朝鲜担架队被打散后没有去寻找他,二是四川刚解放就参军,为国家戎马一生,却未能享受离休待遇。堂姐曾劝他:“比起黄继光、邱少云那些再也没回来的四川战友,你已经是最幸运的了。”</p> <p class="ql-block">2012年,父亲病危,我从深圳赶回成都。妹妹说,他一直硬撑着,直到听见“儿子已经到医院楼下”,才肯合眼。我冲进病房,握着他尚有余温的手,感受那温度一点点褪去……那一年,他八十三岁。</p><p class="ql-block">2026年母亲节,我们把父亲送回九十七年前他出生的地方,送回哥哥身边,送回母亲怀里。</p><p class="ql-block">陪伴父亲最久的母亲也年近90,安顿好父亲,照顾好母亲,作为一个儿子,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心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