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白《雁山十景记》的心灵山水

章育生

<p class="ql-block"> 美篇名称: 章 育 生</p><p class="ql-block"> 美篇编号:1252588</p> <p class="ql-block">  何白《雁山十景记》的心灵山水</p><p class="ql-block"> 章育生</p><p class="ql-block"> 何白(1562—1642),名守白,后以单名行,字无咎,号丹邱生,晚年又号鹤溪老渔,浙江乐清人,晚明布衣文士。家贫而笃学,五六岁受祖母启蒙,早植诗根。十六七岁即能赋诗,才华横溢,却终身拒应科举:“吾宁老死烟霞,不愿折腰朱门。”一生游历南北,寄情山水,晚年移居温州南郊,筑山雨阁,与友诗酒往还,清苦而乐。其人洒脱,毫无酸腐之气;其艺兼善书画,笔致疏朗,墨色苍润。所著《汲古堂集》三十卷,李维桢序中推许备至,黄宗羲《明文海》亦称其文“甚灵秀,山人中绝少”;另有《榆林草》《山雨阁集》等,虽布衣终身,却在晚明文坛独树一帜。</p> <p class="ql-block">  何白不依附任何流派,毕生追求自己的文学个性。他批评七子“斤斤步趋汉魏,字字临摹初唐”,亦不取公安、竟陵之偏,主张“真气贯注,骨韵兼胜”。诗作既有《溪翁行》《大水叹》之悯民疾苦,更以吟咏雁荡、仙岩、江心屿等瓯越山水见长。散文尤以《雁山十景记》最著——与元代李孝光《雁山十记》并称,融地理、赋体、禅思与人生感怀于一体,被誉为一篇以山水为纸、笔墨为香的“心灵志”。</p> <p class="ql-block">  这篇奇文,绝非寻常游记。它既是对故土风物的深情礼赞,亦是对晚明士人精神困境的隐喻性回应,在乱世中彰显出布衣文士遗世独立的文化操守与审美理想。若欲深入品读其清峻峭拔、意象奇崛而不失温厚的艺术风貌,不妨从四个相互关联的维度入手。</p> <p class="ql-block">  首先是写实精神。何白的山水书写最突出的总体特色,是“真”——真实的观察、真切的感受、真诚的书写。不同于六朝骈俪之浮华,亦异于宋代理趣之抽象,他的笔扎根于脚下的土地。他三游大龙湫,初疑前人“溢语”,亲历后方叹“犹恨其不尽究”;笑谑玉女峰“塌鼻魋肩”,又闻僧言花时“宛若村姑绾鬟”,其笔下山水有血有肉,可触可感,甚至可笑可亲。</p><p class="ql-block"> 这种“真”,源于他对雁荡的熟悉与热爱。作为土生土长的乐清人,他不是过客,而是主人。他熟知筋竹涧的石纹、锦溪的蒲草、净名谷的昌阳黄独,甚至知道哪口井叫“性井”,哪块石似“绀珠”。正因如此,其文字无猎奇之夸饰,唯内行之细察与故园之温情。这种“地方性知识”的书写,使《雁山十景记》超越个人游记,成为一部具有人类学价值的乡土志。</p> <p class="ql-block">  尤为可贵的是他对“动态真实”的捕捉。在《大龙湫》中,他记录瀑布随风变幻的数十种形态,并指出:“惟所见适遇,适不遇耳。”此已近现代现象学“直观”之境——美不在物,而在主客相遇的瞬间。他不求“标准风景”,而重“遭遇”的偶然与唯一。这种对“过程性真实”的尊重,赋予其山水书写罕见的现代性。</p><p class="ql-block"> 更打动我的,是他那种近乎笨拙的诚实。比如写玉女峰“塌鼻魋肩”,全无文人惯常的美化套路,反而像邻家少年指着山头打趣。可转眼又引老僧一句“花时如村姑绾鬟”,顿时让冷峻山石有了烟火气。这种真,不是冷静的描摹,而是带着体温的抚摸——他写山,如同写自家院角的老树,熟稔到不必修饰,亲切到可以调侃。正是这份不装腔作势的朴素,让他的文字穿越四百年仍能让人心头一热。</p> <p class="ql-block">  然而,何白的山水书写不止于“真”的描摹,更有着极为独特的听觉美学。何白对声音的敏感,在晚明文人中极为突出。《雁山十景记》中,视觉描写固然精彩,但真正构建空间深度的,往往是声音。五更入大龙湫,“闻空谷风水声,若百万戈甲相摩戛”;入谷后“耳根渊渊,若闻万毂过驰道”;瀑后岩洞中,同伴“咤为生平奇观”,笑声与水声交织。在《灵峰洞》,呼喊书童,“声隆隆郁而弗吐,若数部鼓吹”;月夜长啸,“山中鹳鹘咸惊起,轧轧掠长松而去”。《石门潭》中,箫声“挟秋气……穿云裂石”,竟引潭底“殷殷若雷鸣”。</p><p class="ql-block"> 这些声音不仅是背景,更是空间的丈量者、情绪的催化剂、神性的暗示。何白以听觉为舟,将读者从“看山”引入“听山”,进而“感山”。这种全身心沉浸的“场域体验”,打破了传统山水“以目为尊”的范式。在晚明心学强调“体认”的语境下,此乃“格物致知”的文学实践——他听见了雁荡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细读这些段落,我常忍不住屏住呼吸。何白不只是记录声响,他把声音变成了山的灵魂脉动。那“百万戈甲相摩戛”的轰鸣,哪里是水声?分明是天地在低吼;那箫声引动潭底雷鸣,也不是物理回响,而是人心与幽壑的共鸣。尤其月夜长啸惊起群鸟一段,画面未现,先闻“轧轧”之声划破寂静——这声音里有孤独,有豪情,更有对自然神性的敬畏。他用耳朵代替眼睛,让我们闭上眼也能“看见”整座雁荡:不是风景明信片,而是一个活着的、会喘息的生命体。</p> <p class="ql-block">  听觉之外,更动人的是何白将自身生命投射于山水的情感对话。他笔下的山,从来不是冷漠客体,而是有情生命。他以拟人手法赋予山峰性格:常云峰“上党于天,为众山父”,如如来不动;双鸾峰“相顾而对舞”;玉女峰“烟鬟雨沐,若凝睇”;老僧岩“现毗舍那身,听雪山老胡说法”,令人“辗然大粲”。</p><p class="ql-block"> 更深刻的是,他将人生际遇投射于山水。《灵岩》结尾追忆与郑中丞夜宿山楼,畅想“构三层阁……凡骨不难立蜕”,而今“中丞方出山,而予亦见二毛”,遂叹:“客斤斤奉七尺,若春蚕吐丝自缚,岂不大可姗笑哉!”山灵未老,人事已非。“山灵狡狯”,实为诗人对时间无情的苦笑。</p> <p class="ql-block">  这种“人山互文”,使《雁山十景记》成为一部精神自传。大龙湫映照青年之雄奇,净名谷沉淀中年之静观,灵峰洞回响晚年之苍凉。山水,是他安放灵魂的容器。</p><p class="ql-block"> 每读至此,总觉心头一颤。何白写山,其实是写自己。那“相顾而对舞”的双鸾,或许藏着他对知己的渴望;那“听雪山老胡说法”的老僧岩,分明是他半生求索的倒影。最令人心酸的是《灵岩》那段今昔对照:当年与友人共话超然之志,如今一个重返官场,一个鬓发如霜,只剩山风依旧。他笑世人“春蚕吐丝自缚”,可字里行间分明透着无奈与悲悯。雁荡山成了他沉默的知己——它不劝解,不评判,只是静静矗立,承接他所有的豪情、失落与自嘲。这份人与山的私语,比任何直抒胸臆都更动人。</p> <p class="ql-block">  而这一切情感与哲思的底色,归根结底,是何白作为布衣文人的文化姿态——以“隐”代“仕”。他终身不仕,在晚明士人竞逐功名之风中,堪称异数。《雁山十景记》处处流露对“隐逸”价值的肯定。他赞净名谷“桑麻鸡犬,居然秦人日月”,向往“可以服食”的自足生活;惋惜“世乏孙登、郑子真其人”,暗讽当世无真隐士;称石梁洞“若孤高士自标一帜”,实为夫子自道。</p><p class="ql-block"> 此种隐逸非消极避世,而是主动的文化选择。面对政治腐败与社会崩解,他以书写重建一个道德纯净、秩序自足的精神王国——无党争,无赋税,唯有“风泉松籁”与“朝钟夕梵”。其文字,是对现实世界的温柔抵抗,亦是对士人精神家园的深情守护。</p><p class="ql-block"> 尤为可贵者,其隐逸不带酸腐气。他笑谈玉女峰“女中笨伯”,与友人“抚掌大噱”;饮龙鼻泉水,“尘坌若涤”,充满生活趣味。此“乐隐”而非“苦隐”之态,正显晚明文人特有的洒脱与智慧。</p> <p class="ql-block">  我常想,何白的“隐”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的鲜活。他不像某些隐士故作清高,把日子过得苦兮兮的。他在山雨阁里喝酒、写字、笑骂山形,把隐居过成了有滋有味的生活。那句“桑麻鸡犬,居然秦人日月”,哪里是逃避?分明是在乱世中亲手搭建一方净土。他拒绝的不是世界,而是那个污浊的官场;他守护的不是虚名,而是内心的澄澈。这种“乐隐”,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批判都更有力量——它用日常的欢愉证明:纵使天下崩坏,人依然可以活得干净、自在、有尊严。</p><p class="ql-block"> 回到《雁山十景记》本身,这篇文字之所以不朽,在于它既有“骨”又有“魂”。“骨”是其扎实的写实功夫、精妙的结构布局、丰富的感官描写;“魂”则是贯穿其中的士人风骨、生命哲思与乡土深情。</p> <p class="ql-block">  今日重读此文,我们所见不止一座山的奇绝,更是一个人在乱世中如何以笔为舟,渡向内心的澄明。何白用数十年光阴走遍雁荡沟壑峰峦,最终写出的不是风景,而是自己——一个拒绝同流合污、坚守精神独立的晚明布衣。</p><p class="ql-block"> 正如他在《大龙湫》末所叹:“徼宠山灵,良腆哉!”他感恩山灵眷顾,殊不知,正是他以赤子之心观照山水,才让雁荡的石头有了温度,流水有了韵律,云雾有了故事。</p><p class="ql-block"> 孤峰自照,何须世人识?但留清响在人间。</p><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8日于杭州</p> <p class="ql-block">(感恩文史专家马哲全先生对何白《汲古堂》《雁山十景记》文字资料的大力支持!部分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