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浍河从东边的中条山余脉里淌出来,曲曲弯弯地走了几十里地,到了尧都村这儿,忽然就慢了,像是走累了的客人,要在这平展展的黄土塬上歇一歇脚。</p><p class="ql-block">尧都村位于浍河南岸,依山傍水、物产丰富,河滩鸟翔负跃,荷花盛开,稻麦飘香,山坡上梯田层层,遍地牛羊。村民们热情好客,勤劳淳朴。村民的住宅全部是清一色低矮的泥坯房,院墙为土筑女儿墙,中开小门,户户相联,邻里往来自由,鸡犬之声相闻。院中多载果树,主要有石榴树、李子树、杏树、桃树、梨树,除石榴树外,均已挂果。六月初正是石榴花盛开的季节,粉红的花朵星星点点的缀满了整棵树,恰似红色的宝石镶满绿色的屏,使人想看而又不敢亵玩,惟恐破坏这宁静美妙的气氛。淡淡的花香招引来五彩斑斓的蝴蝶,它们伴着石榴花,翩翩起舞;勤劳的小蜜蜂在户户相连的院落里飞来飞去,它们在花瓣里爬进爬出,嗡嗡扬扬的,很是热闹,给这寂寞的农家院落增添了无限的活力和动感。</p><p class="ql-block">浍河水清凌凌的,照得见天上的云彩,也照得见岸畔上那一排排樱桃树。</p><p class="ql-block">每年的四月间,樱桃熟了的时候,整个尧都村就泡在了一片红彤彤的云霞里。那可不是云霞,是樱桃,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枝头,红得透亮,红得喜人,像是谁家闺女脸蛋上的胭脂,又像是新娘子盖头下面藏着的羞。风一吹,满河岸都是甜丝丝的味道,连浍河里的水都像是被染甜了。</p><p class="ql-block">村里人常说,他们这儿的水土养人。可不是么?你看那浍河两岸的姑娘们,一个个水葱似的,白净净的,水灵灵的。可要说最出挑的,还得数村东头老王家的闺女丽婷。</p><p class="ql-block">王丽婷这孩子,打小就跟旁的丫头不一样。别家的闺女在河滩上捉鱼摸虾的时候,她坐在门槛上看书;别家的闺女学着纳鞋底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画画。她妈常跟人念叨:“我这闺女呀,是托生错了地方,该是个城里的小姐才对。”</p><p class="ql-block">可就是这个该当城里小姐的姑娘,大学毕业后,偏偏又回到了村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那年夏天,王丽婷从省城大学毕业,一村人都以为她要在城里找个体面工作,谁知道她报考了村官,被分配回了尧都村。消息传开,村里人议论纷纷。</p><p class="ql-block">“老王家的闺女咋想不开?考上大学还回来?”</p><p class="ql-block">“怕是城里工作不好找吧?”</p><p class="ql-block">“你懂个啥,人家那是回来建设家乡的!”说这话的是村支书赵大河,一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嗓门大得能震下树上的果子。</p><p class="ql-block">赵大河是真高兴。尧都村这些年的樱桃种出了名堂,可村里缺个懂电脑、会来事儿的年轻人。那些个表格啦、报告啦、网上销售啦,把他这个半老头子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王丽婷这一回来,可不就是瞌睡遇到了枕头?</p><p class="ql-block">丽婷上任那天,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一条深蓝色的长裤,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她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往村委会门口一站,整个尧都村都亮堂了几分。</p><p class="ql-block">“赵支书,您别客气,有什么活儿尽管派给我。”丽婷笑着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白得像浍河岸上的栀子花。</p><p class="ql-block">赵大河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丽婷啊,你可是咱们村的宝贝疙瘩。走,我先带你到樱桃园里转转。”</p><p class="ql-block">正是樱桃挂果的季节,园子里一片青绿,那些小果子还青青的,藏在叶子底下,像害羞的小姑娘。丽婷跟在赵大河身后,一边走一边问这问那,从樱桃的品种到今年的行情,从病虫害防治到销售渠道,问得仔细又认真。</p><p class="ql-block">赵大河心里暗想:这闺女,是个干事的料。</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王丽婷在村委会的分工是负责村里的电商平台和对外联络。尧都村的樱桃虽然不愁卖,可价格一直上不去,原因就是中间商赚差价。丽婷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琢磨着怎么把樱桃直接卖到城市人的手里。</p><p class="ql-block">她在几个电商平台上开了店铺,拍照片、写文案、搞直播,忙得脚不沾地。她拍的照片好看,写的话儿动人,直播间里往樱桃树下一站,摘一颗红艳艳的樱桃放进嘴里,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看得屏幕那头的人直咽口水。</p><p class="ql-block">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了。</p><p class="ql-block">村里的老人们看不懂这些新鲜玩意儿,可他们看得懂丽婷脸上的笑容。“这丫头,是个有本事的。”王大爷蹲在墙根下,吸着旱烟锅子,眯着眼说。</p><p class="ql-block">村里的年轻人更是被丽婷带动了起来。有几个小伙子,本来在外头打工,听说村里的樱桃在网上卖得红火,都跑回来帮忙了。这里面,数张家的张建国最积极。</p><p class="ql-block">张建国比丽婷大两岁,长得高高壮壮的,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是村里人见人夸的好后生。他之前在城里工地上开挖掘机,一个月也能挣五六千块,可听说丽婷回来了,他也跟着回来了,说要“建设家乡”。</p><p class="ql-block">村里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谁不知道建国的心思?他妈在巷口碰到丽婷妈,话里话外地套近乎:“你家丽婷今年有二十五了吧?有对象没有?”</p><p class="ql-block">丽婷妈叹口气:“哪有什么对象哟,这丫头,心里就只有工作。我跟她爸急得不行,你说一个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p><p class="ql-block">“可不是嘛,”建国妈顺势说,“我看你家丽婷跟我们建国倒是挺般配的……”</p><p class="ql-block">两个当妈的在这边嘀咕,那边丽婷和建国却浑然不觉。建国每天跟着丽婷在樱桃园里忙活,丽婷拍照他搬梯子,丽婷直播他打下手,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殷勤得很。</p><p class="ql-block">可丽婷呢,好像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她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对建国也不例外,可就是没有半点特别的意思。建国心里急,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好一天到晚在她身边转悠,像是飞蛾围着灯火打转。</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四月底,尧都村的樱桃熟了。</p><p class="ql-block">那场面,可真叫一个壮观。漫山遍野的樱桃树,绿的叶,红的果,层层叠叠的,像是谁在黄土塬上铺了一幅巨大的画。太阳一照,那些樱桃亮晶晶的,红得透明,像是无数颗红宝石挂在枝头。</p><p class="ql-block">四面八方的客人涌来了。有来批发的商贩,有来采摘的游客,还有从网上看到信息慕名而来的。村里的停车场停满了车,进村的水泥路上车水马龙,比赶集还热闹。</p><p class="ql-block">丽婷忙得脚不点地。</p><p class="ql-block">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凉水洗把脸,顾不上吃早饭,就往樱桃园里跑。她得帮村民们接待客人,带着客人选树,帮着采摘,过秤,打包,发货。一忙就是一整天,午饭都是在园子里就着凉水吃的。</p><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游客散了,商贩走了,她又得坐到电脑前,处理网上的订单,回复客户的咨询,统计当天的销售数据。有时候忙到深更半夜,村委会的那盏灯还亮着,在漆黑的夜里像一颗星星。</p><p class="ql-block">村里人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p><p class="ql-block">“丽婷啊,你也该歇歇了,看你瘦的。”隔壁的王婶心疼地说。</p><p class="ql-block">丽婷笑笑:“不累不累,王婶,今年的樱桃卖得比往年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p><p class="ql-block">可人是铁饭是钢,丽婷到底不是铁打的。连着忙了十来天,她的嗓子哑了,先是说话费劲,后来干脆发不出声音来。村里卫生所的刘医生看了,说是用嗓过度,声带发炎,让她好好休息,少说话。</p><p class="ql-block">可这节骨眼上,哪儿能少说话呢?丽婷硬撑着,该直播直播,该接待接待,实在说不出话就比划,急得额头上直冒汗。</p><p class="ql-block">这天晚上,她又忙到快十二点,回到家里,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似的瘫在床上。她妈端了一碗姜汤进来,看她那个样子,眼泪都要掉下来了。</p><p class="ql-block">“丽婷,你明天哪儿也不许去,在家歇一天。”</p><p class="ql-block">丽婷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比划着说她没事。</p><p class="ql-block">“还没事呢,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还没事!”她妈急了,“你要是不听,我明天就去找赵支书,说你病了你得休息!”</p><p class="ql-block">丽婷被她妈念叨得没办法,只好点点头,意思是明天再说。她妈这才满意地出去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丽婷的嗓子更严重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妈硬拦着不让她出门,把她按在床上躺着,又去请刘医生来看。刘医生看了看,说声带充血得厉害,必须禁声几天,不然怕是要落下毛病。</p><p class="ql-block">丽婷急了,瞪着大眼睛看她妈,那意思是:我那一摊子事儿怎么办?</p><p class="ql-block">她妈板着脸:“你们赵支书说了,村里的工作都安排好了,你就安心养着。”</p><p class="ql-block">丽婷这才消停了,可心里还是惦记着园子里的樱桃,惦记着那些还没发出的订单。</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丽婷失声的消息,她妈打电话告诉了村里的妇女主任李秀兰,让她帮忙跟赵支书说一声。</p><p class="ql-block">偏巧这天上午,村里的一个年轻人刘小波给丽婷打电话。这刘小波也是丽婷的追求者之一,在镇上开手机店,对丽婷的心思路人皆知。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丽婷都没接,他就打了丽婷家的座机。</p><p class="ql-block">接电话的是丽婷妈,老人家正忙着给丽婷熬药,接起电话没好气地说:“丽婷失声了,正在医院呢。”</p><p class="ql-block">刘小波一听,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听岔了,把“失声”听成了“失身”。</p><p class="ql-block">“失身了?谁干的?!”刘小波在电话那头炸了。</p><p class="ql-block">丽婷妈没听清他说什么,以为他在问怎么回事,就又说了一遍:“别问了,在医院呢,县医院。”说完就挂了电话。</p><p class="ql-block">刘小波拿着手机,整个人都懵了。他脑子里翻江倒海,想着丽婷那张清纯的脸,想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想着她笑起来的样子,怎么也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p><p class="ql-block">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张建国。</p><p class="ql-block">“一定是那小子,天天跟在丽婷屁股后面转,八成是他干的!”刘小波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然后拿起手机,给几个哥们儿打了电话。</p><p class="ql-block">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尧都村。</p><p class="ql-block">不到半天工夫,全村人都知道“丽婷失身了”的事。消息在传播过程中还添油加醋,有的说是被外来的游客欺负了,有的说是被哪个商贩灌了酒,版本多得数不清。</p><p class="ql-block">赵大河是在村委会听说的。他当时正在看文件,会计老孙跑进来,神秘兮兮地说:“赵支书,你听说了没有?丽婷那丫头,出事了。”</p><p class="ql-block">“什么事?”</p><p class="ql-block">“说是……失了身了。”老孙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p><p class="ql-block">赵大河的笔“啪”地掉在桌上。他愣了足足有三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谁说的?在哪儿?”</p><p class="ql-block">“都说是县医院呢,刘小波那孩子说的,他跟丽婷她妈通的电话。”</p><p class="ql-block">赵大河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老孙说:“你赶紧把村长和几个委员都叫上,一起去医院看看。还有,这事儿不许乱传,听到没有?”</p><p class="ql-block">老孙应了一声,可心里想:全村都知道了,还用我传?</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赵大河领着村里一帮人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一行人风风火火地找到丽婷的病房,推门进去,就见丽婷半靠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大眼睛还是亮闪闪的,看到支书他们进来,连忙坐直了身子。</p><p class="ql-block">丽婷妈和丽婷爸都在,两人脸上都挂着愁容,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p><p class="ql-block">“嫂子,丽婷怎么样了?”赵大河关切地问。</p><p class="ql-block">丽婷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p><p class="ql-block">丽婷在旁边比划着,想说话,可喉咙里只发出沙哑的气音,什么也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赵大河以为她是受了委屈说不出话,心里更加难受了。他走上前去,拍了拍丽婷的肩膀,沉声说:“丽婷,你什么都别说,好好养病。有什么事儿,有叔给你做主。”</p><p class="ql-block">丽婷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村长马德胜也凑过来,瓮声瓮气地说:“丽婷,你告诉我们是哪个王八蛋干的,老子饶不了他!”</p><p class="ql-block">丽婷更是糊涂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写满了疑惑。</p><p class="ql-block">几个村干部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了一番,又嘱咐丽婷妈好好照顾孩子,然后就告辞出来了。走在医院的走廊里,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拧着眉头。</p><p class="ql-block">“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马德胜憋不住了。</p><p class="ql-block">“不知道啊,丽婷那丫头也不说话。”妇女主任李秀兰说。</p><p class="ql-block">“她那样子,怕是受了很大的刺激。”会计老孙摇头叹气。</p><p class="ql-block">赵大河一言不发,脸色铁青地走在前面。他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丽婷这孩子,自从当上村官,没日没夜地为村里操劳,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摊上了这种事?</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回村里,更是炸开了锅。</p><p class="ql-block">那几个围着丽婷转的年轻小伙子,一个个义愤填膺,摩拳擦掌。张建国听说后,一拳砸在墙上,指节都磕破了,血珠子渗出来也不觉得疼。他咬牙切齿地说:“谁干的?找出来,我跟他拼命!”</p><p class="ql-block">刘小波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怪自己怎么没有早点跟丽婷表白,怪自己怎么没有保护好她。他在镇上买了一束花,想送去医院,又怕丽婷不想见他,纠结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p><p class="ql-block">村里的大娘大婶们更是议论纷纷,有的心疼,有的惋惜,还有的嘴上说着“可怜”的话,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事比别人的不幸更能引起人的兴趣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丽婷在医院住了三天,嗓子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医生叮嘱她回去还要禁声几天,不能多说话,不能大声喊,慢慢养着就好。</p><p class="ql-block">出院那天,是她爸骑着三轮车去接的。回到村里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夕阳把浍河染成了一匹金红色的绸缎,樱桃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p><p class="ql-block">丽婷坐在三轮车上,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心里暖暖的。这几天在医院躺着,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村里的樱桃。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住院的这几天里,村里关于她的传言已经发酵得不成样子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丽婷就去了村委会。她的嗓子还没完全好,说话声音很小,还得时不时地清清嗓子。可她等不及了,再不看看那些网上的订单,她怕是要急出病来。</p><p class="ql-block">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T恤,一条白色的休闲裤,头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上。晨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发光,像是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p><p class="ql-block">村委会门口的几个人看到她,都愣住了。</p><p class="ql-block">“丽婷回来了!”</p><p class="ql-block">消息又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p><p class="ql-block">赵大河听说丽婷来了村委会,立刻从办公室里迎出来。他看了看丽婷的脸色,又看了看她走路的姿态,心里那块石头还没完全落地。</p><p class="ql-block">“丽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赵大河说着,转身先进了屋。</p><p class="ql-block">丽婷跟着进去,随手关上了门。</p><p class="ql-block">赵大河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丽婷也坐。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单刀直入了。</p><p class="ql-block">“丽婷,究竟是怎么回事?谁干的?”</p><p class="ql-block">丽婷愣住了:“什么怎么回事?什么谁干的?”</p><p class="ql-block">赵大河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就是你失身的事呀!你告诉我,是谁欺负了你?我为你做主!你为村里做了这么多工作,不能让你受一点儿委屈!”</p><p class="ql-block">丽婷听完这话,先是一怔,接着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红得像五月里的樱桃,红得像火烧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时又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竟不知从何说起。</p><p class="ql-block">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指了指嗓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憋出一句话来,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p><p class="ql-block">“支书……你们搞错了……是失声……不是失身……”</p><p class="ql-block">赵大河瞪大了眼睛:“什么?”</p><p class="ql-block">“失声……嗓子……说不出话……不是失身……”丽婷急得直摆手,脸涨得通红。</p><p class="ql-block">赵大河愣在那里,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他“哦”了一声,那一声拖得老长,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如释重负。</p><p class="ql-block">紧接着,这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当着丽婷的面骂了一句粗话:“这帮傻小子,谎报军情!”</p><p class="ql-block">骂完之后,他自己先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丽婷也被他逗笑了,两人对着笑了好一会儿,笑着笑着,丽婷的眼里竟泛起了泪花。这几天的委屈、困惑、哭笑不得,全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p><p class="ql-block">赵大河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办公室的门,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都听好了——丽婷没失身,是失声!失声!嗓子哑了!谁再造谣,我把他舌头揪下来!”</p><p class="ql-block">院子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声。</p><p class="ql-block">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人,听到赵大河的话,先是一愣,接着一个个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胸口的大石头被搬走了。张建国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到释然,最后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消息传遍了全村。</p><p class="ql-block">“听说了吗?丽婷不是失身,是失声!”</p><p class="ql-block">“啥?失声?嗓子哑了?”</p><p class="ql-block">“可不是嘛!传错了!害得大家白担心一场!”</p><p class="ql-block">村里人又笑又骂,骂刘小波耳朵不好使,骂传话的人嘴巴太快,骂自己怎么就信了呢。笑过骂过之后,大家心里都松快了许多,像是阴了许久的天忽然放了晴。</p><p class="ql-block">那些大娘大婶们,又恢复了往日的热心肠,这个说要去给丽婷送鸡汤,那个说要去给她送蜂蜜。之前那些藏在同情后面的异样眼神,这会儿全变成了真真切切的心疼。</p><p class="ql-block">“那丫头,是累的呀!嗓子都哑了,还天天忙到半夜。”</p><p class="ql-block">“可不是嘛,咱们村的樱桃今年卖得好,多亏了她。”</p><p class="ql-block">“得让她好好养养,一个姑娘家,别落下什么毛病。”</p><p class="ql-block">刘小波在镇上听到消息,先是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红过之后,他又高兴了,高兴得在店里直转圈。他拿起手机想给丽婷打电话道歉,又怕丽婷骂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发了一条信息:“丽婷,对不起,是我听错了,你别生我的气。我买了些胖大海给你润嗓子,一会儿给你送过去。”</p><p class="ql-block">张建国在家里听到消息,正在吃饭的他差点没把碗摔了。他放下饭碗,对着墙傻笑了好半天,然后骑上摩托车就去了镇上,买了最好的蜂蜜和枇杷膏,风风火火地送到丽婷家去了。</p><p class="ql-block">丽婷妈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好气又好笑,对着来串门的邻居们说:“这帮孩子,耳朵长在脚后跟上了!我说的是失声,失声!嗓子哑了!他们倒好,听成了那东西!气死我了!”</p><p class="ql-block">邻居们笑得前仰后合,隔壁王婶捂着肚子说:“嫂子你也别生气,这说明你家丽婷招人疼呀,大伙儿都关心她呢。”</p><p class="ql-block">“关心也不能瞎传呀!”丽婷妈嘴上骂着,可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丽婷的嗓子养了十来天才算好了。</p><p class="ql-block">这十来天里,她可没闲着。虽然不能多说话,可她该做的事情一样没落下。网上接单、回复客户、安排发货,她都通过微信和打字来完成。遇到必须电话沟通的事,她就让她妈或者建国帮忙打。</p><p class="ql-block">村里人都知道她嗓子不好,来找她办事的时候都自觉地不让她多说话,有什么事自己先说清楚,然后让丽婷用笔写下来。那几天,丽婷的办公桌上堆满了纸条,龙飞凤舞的,像是一幅幅天书。</p><p class="ql-block">赵大河有时候来找她商量事情,看着她这个忙劲儿,心疼得不行:“丽婷,你就不能歇歇?嗓子还没好利索呢。”</p><p class="ql-block">丽婷笑着摇摇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过去:今年的樱桃线上销售已经突破五十万了,比去年翻了一番。</p><p class="ql-block">赵大河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就红了。他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樱桃园,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丫头,真是个倔驴。”</p><p class="ql-block">丽婷看着支书的后脑勺,偷偷地笑了。她知道,支书不是在骂她,是在心疼她。</p><p class="ql-block">五月下旬,樱桃季基本结束了。丽婷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把各个平台的数据统计得明明白白,做了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了村委会。报告里不仅有今年的销售情况分析,还有明年的工作计划和建议,写得条理分明、有理有据。</p><p class="ql-block">赵大河拿着那份报告,在村委会的会上念给大家听。念完后,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村干部们,说:“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丽婷这丫头,是咱们村这些年来最好的村官,没有之一。人家一个大学生,回咱们村来,起早贪黑地干,嗓子都累哑了,还被人传成那样,人家一句怨言都没有。咱们要对得起这样的好干部。”</p><p class="ql-block">大家都点头称是。会计老孙说:“我提议,年底给丽婷评个先进。”</p><p class="ql-block">李秀兰说:“何止是村里的先进,应该报到镇上去,报到县里去。”</p><p class="ql-block">丽婷坐在角落里,听到大家夸她,脸上泛起了浅浅的红晕,像是雨后初晴时天边的那一抹霞光。她轻声说了一句:“大家别夸我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p><p class="ql-block">声音还是有点沙,可已经能听出原来的清亮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夏天来了,樱桃园里的果子早就摘完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浍河的水还是那么清亮,岸边的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p><p class="ql-block">丽婷的身影又出现在田间地头了。</p><p class="ql-block">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戴着一顶宽檐的草帽,骑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从河岸边跑到山脚下。她在筹划着在村里搞一个农家乐,让游客不仅能采摘樱桃,还能吃农家饭、住农家院、看乡村景。</p><p class="ql-block">她把这个想法跟赵大河说了,赵大河拍手叫好,让她大胆地干。她又跟村民们说了,有的人支持,有的人观望,还有的人担心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p><p class="ql-block">丽婷不着急,一家一户地做工作。她的嗓子还没完全好,说话多了还是会哑,可她不怕。她拿着自己做的市场分析报告,拿着别的村子成功办农家乐的资料,耐心地给大家算账、讲道理。</p><p class="ql-block">张建国第一个表态支持。他说:“丽婷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我出五万块钱入股。”</p><p class="ql-block">刘小波也不甘示弱:“我出技术,我懂网络,可以在网上推广。”</p><p class="ql-block">其他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响应,你出钱他出力的,很快就凑齐了启动的资金。</p><p class="ql-block">村里的老人们看着这帮年轻人热火朝天地干,嘴上说着“年轻人就是爱折腾”,可眼里全是笑意。王大爷蹲在墙根下,吸着旱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樱桃园,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咱村啊,有盼头了。”</p><p class="ql-block">两个人好好表现,公平竞争,谁表现好丽婷就跟谁。”</p><p class="ql-block">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丽婷红着脸低下头去,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p><p class="ql-block">窗外,浍河的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樱桃树静静地立在河岸上,等着来年春天再开出满树的花,结出满树的果。</p><p class="ql-block">浍河水日夜不停地流着,带着尧都村的故事,带着樱桃的甜香,带着一个年轻女村官的梦想,一路向东,奔向远方。</p> <p class="ql-block">尾声</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尧都村的农家乐开了起来。虽然还没到樱桃季,可村里清新的空气、浍河两岸的秋色、地道的农家饭菜,还是吸引了不少城里人来。</p><p class="ql-block">丽婷更忙了,可她脸上的笑容也更多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就像浍河里的漩涡,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村里人都说,丽婷是浍河岸畔上最美的一朵花。</p><p class="ql-block">至于她的婚事嘛,赵大河在会上半开玩笑地说:“丽婷的终身大事,也是咱们村委会的重点工作。我提议,张建国和刘小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