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钩鼻

江南红豆

鹰钩鼻

分班那天，我的成绩像一串福彩号码——不多不少，正好把我送进了文科2班。

文科2班是什么地方？这么说吧，年级里流传着一句话：“理科班是火焰山，文科1班是火焰山脚下的绿洲，文科2班嘛……是绿洲边上那堆骆驼粪。”

但我们不在乎。

期中考试前一周，班里突然转来一个男生。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安静了零点几秒——不是因为气场，是因为他的鼻子。大大的鹰钩鼻，像从某部美国大兵的征兵海报上抠下来硬贴上去的。阿菜后来悄悄跟我说：“你说这是不是基因突转？”

阿菜这人嘴快，心也快。她看见新同学刚坐下，就凑过去问：“你干吗转来这个班？建议你哪里来哪里去。”

鹰钩鼻抬了抬眼皮：“你以为转班这么容易吗？”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像辩解，又像认命。我们也没再追问。在文科2班，追问别人的过去是一种不礼貌——谁知道人家是从哪个坑里爬出来的呢？

很快我们发现，鹰钩鼻跟我们没什么两样。上课睡，下课疯。他睡觉的本事尤其了得，能从头一节铃响睡到最后一节铃响，中途连姿势都不换。醒来的时候，脸上压出几道红印子，嘴角一滩涎水，像被课本封印了一整天。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没出三天，鹰钩鼻就跟我们几个玩到了一块儿。

我们的作息很有规律：上午四节课，每节课提前三十秒醒来，掐着点等下课铃。这三十秒的觉醒时间经过无数次训练，已经精确得像瑞士钟表。最怕的是老师拖堂，那种感觉就像你已经在厕所门口排队排到了，前面那个人突然又蹲了回去。

强悍的阿菜会第一个抗议：“老师，下课了！”

语文老师推推眼镜，铁青着脸说：“再讲一分钟。”

结果这一分钟往往变成了五分钟。我们几个刺儿会敲桌子、晃腿、叹气，发出各种不致命但烦人的噪音。语文老师最后总是一挥粉笔灰，恨恨地说：“你们这些……算了，下课。”

我们就赢了。

逃课更是家常便饭。男生有男生的办法：上课前三分钟，三四个结伴去倒垃圾。垃圾桶在教学楼最西边，倒完垃圾要经过操场、小卖部、乒乓球台，一来一回，一节课刚好没了。女生有女生的办法：喊肚子疼。校医室的抽屉里除了酒精和红药水，连片止痛药都没有，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人喊疼，三个人陪，嘻嘻哈哈在校医室那张硬板床上躺一个上午。

大家都体贴。很体贴。

鹰钩鼻起初只是跟着我们，不怎么说话。但没过多久，他就把我们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他发明了一种“接力睡法”——第一节课枕着左手睡，第二节课枕着右手睡，第三节课趴着睡，第四节课仰在椅背上睡。同桌问他为什么这么讲究，他说：“防止褥疮。”

我们都笑了。但谁也没当回事。

期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鹰钩鼻语文考了八十七分。

八十七分在文科1班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文科2班，这是个天文数字。我们班的语文平均分常年徘徊在六十出头，语文老师每次发卷子都像在开追悼会，念一个分数叹一口气，念到七十分以上就算烈士家属发言了。

八十七分。

阿菜第一个凑过去看卷子，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们都不敢说的话：“你竟然……会读书？”

鹰钩鼻正在打瞌睡，被摇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什么？”

“你语文八十七分！”阿菜把卷子拍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哦了一声，又趴下去了。

这件事之后，大家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嫉妒，是那种“原来你是装睡”的微妙审视。但他确实在睡——他从早到晚都在睡，比我们任何人都睡得死、睡得香、睡得理直气壮。

有一天语文课，老师讲《赤壁赋》，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时候，鹰钩鼻枕着一本摊开的语文书睡着了。他的同桌也睡着了。两个人头挨着头，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二重奏。

语文老师终于忍无可忍，拿起教鞭敲了敲同桌的桌子：“你！一看书就睡觉！像什么样子！”

同桌被敲醒了，揉着眼睛，一脸不服气：“老师，他也睡了！为什么不骂他？”

老师看了鹰钩鼻一眼。鹰钩鼻枕着的那本语文书正好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红笔蓝笔黑笔，圈圈点点，像一幅作战地图。他睡着的时候，脸正好压在那些字上，压出一道道红印子，像印章盖在了已经写满字的纸上。

老师说：“你一看书就睡觉。他睡觉了还在看书。你俩能一样吗？”

同桌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没法反驳。

这时候鹰钩鼻被吵醒了。他抬起头，脸上的红印子还没消，嘴角还有点涎水的痕迹。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讲台上的老师，然后说了一句让我们所有人都憋不住笑的话：

“干吗？睡觉都不让人安宁？”

教室里哄堂大笑。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渺沧海之一粟”。

阿菜笑完之后，低声跟我说：“你发现没有，他刚才醒过来的时候，眼睛先扫了一眼黑板上的笔记，然后才问的话。”

我说：“你想多了吧。”

阿菜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放学后，我收拾书包的时候路过鹰钩鼻的座位。他的语文书还摊在桌上，没来得及合上。我瞥了一眼，看到他压了一整天的那个页面上，除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写在页脚的空白处：

“寄蜉蝣于天地——蜉蝣，朝生暮死，然其翼极轻，可飞至力竭方止。”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随手写的：

“人笑其短，不知其竭。”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

然后我合上他的书，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很安静。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砰砰砰的声音传过来，像某种迟钝的心跳。

我突然想：明天我还会倒垃圾倒一节课吗？阿菜还会喊肚子疼吗？老师拖堂的时候，我们还会敲桌子抗议吗？

我想了一会儿。

然后决定不想了。

有些问题是不能想的，就像你不能在上课铃响前三十秒想太多——想多了，就不困了。不困了，就要面对那些你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而文科2班最擅长的，从来不是读书。

是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