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和悲凉—《主角》忆秦娥的人生

一叶飘萍

最近热播的电视剧《主角》改编自作家陈彦的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同名小说，好多年都不读纸版的小说了，网络时代碎片化的信息占用了太多的时间，很少看一部长篇大作。疫情期间由张嘉益和闫妮主演的电视连续剧《装台》让我又想看原版小说了，在微信读书上看完了《装台》，果然有和电视剧不一样的感受。这样就又找到了《装台》作者的其它著作，用了30多个小时看完《主角》，作者陈彦用极具地方特色的生动语言，讲述了秦腔名伶忆秦娥一生戏剧舞台的浮浮沉沉和生活上的心酸坎坷，描绘了作为戏剧演员台上台下，台前台后的艰难荣辱，让人掩卷沉思。中国文坛素有“陕军”、“晋军”等称谓，八百里秦川不仅孕育了路遥，陈忠实，贾平凹等知名大家，更有看了此书让人铭记心中的作家陈彦。

当时看小说时就想如果这部小说改成电视剧，谁演主角合适呢？等电视剧一播，看了还不到十集，就感慨这导演太会选演员了，刘浩存的忆秦娥、张嘉益的胡三元、秦海璐的花彩霞、王晓晨的米兰，还有那些小演员们就像从书里走出来一样，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本来已经读过小说，早已知道了结局，但是看电视剧和读小说还真是不一样。

《主角》被认为是“一部动人心魄的命运之书，一个以中国古典的审美方式讲述的寓意深远的中国故事”。《主角》的主角叫忆秦娥，她的名字的变更也是她的成长和逆袭之路。从11岁跟舅舅去学戏的放羊娃易招弟（电视剧剧里改为来弟），到勤学苦练的烧火丫头易青娥，再到51岁功成名就的秦腔小皇后忆秦娥。全书跨度四十余年，主人公忆秦娥从一个苦命放羊娃到成为舞台主角，形象地呈现了改革开放初期一位秦腔名伶命运跌宕起伏，艰辛苦难而又执着奋斗的人生历程。40年短暂而又漫长的血泪坎坷映射了一群人，甚至一代人艰难前行的壮丽。如果说路遥的小说写出了高加林的人生和奋斗，那么《主角》则是人生的繁华与悲凉集忆秦娥于一身。

她从一个秦岭深处九岩沟的穷苦放羊娃，到靠关系招生入团的学徒，再到因舅舅犯错被牵连打入后勤成为烧火工，又机缘巧合遇到忠，孝，仁，义(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四老的点拨成为C角，B角，再逢扎根民间的秦腔大师秦八娃给她改名为忆秦娥，为她量身定制剧本，将她打造为A角，最后成为无以取代的主角。虽然这漫长的艺术之路荆棘遍地，险象环生，瘦弱的她累吐过，累晕过，吓尿过，也曾经低迷过，挣扎过，逃跑过，甚至轻生过，出家过，但最终还是扼住了命运的咽喉成功了! 她把大戏一路唱到了西京城，唱到了中南海，唱到了百老汇，成就自己的同时，也振兴了秦腔艺术，这一切，靠的是对秦腔40年如一日的痴迷与执着，还有她的不懂事理的“一根筋”。

这本书前期看起来确实很像修仙小说，主角天赋异禀出身悲催，被舅舅引进一家唱戏宗派，谁知被人欺负，舅舅也进了大牢，宗派帮主让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去厨房做饭，谁知一个看大门的竟是个隐世高手，发现这小女孩骨骼清奇，品性好，肯吃苦，于是开始无偿传授戏剧真功，把主角培养成绝世高手。看大门的恩师飞升之后，又遇到一个不可貌相的长得像王八的大师，一眼认定主角，给主角量身定做《狐仙劫》。虽然一路遭遇同门郝大锤，楚嘉禾使绊子，可也一直逢凶化吉。短暂的退隐过后，主角凭着《狐仙劫》重出江湖，浴火重生，一显身手，大杀四方，同时也被自己的爱人深深感动了一把。真正做到了功夫惊世骇俗，唱腔醇厚优雅，表演质朴大气，扮相峭拔惊艳，成为秦腔皇后。

在她四十年的舞台生涯中，唱一部戏红一部戏，每一部戏都深受观众好评，以致于从县剧团唱到省秦腔剧团，后来又进京演出，到欧美巡演。从艺术上讲，她是幸运的，每一步都有恩师指引，但这种幸运是与她从小的隐忍，坚韧不拔，刻苦分不开的，都说她是个“瓜娃子”，然而正是这种“瓜”成就了她的艺术修养和成就，但同时，也正是这种“瓜”带给了她人生种种磨难与艰辛。这四十年，她从放羊娃到烧火丫头，又被时势推着坐上了主角的地位，拥有了不可取代的主角光环，可是生活并不只是有荣誉，伴随她的也有无尽的不可言说的隐痛，婚姻的一败涂地，声名的多次惨遭污损，那一样都是和她的“久负盛名”息息相关！

十四五岁被食堂的大师傅廖师猥亵。十七八岁与男学员封潇潇情窦初开却失之交臂，封潇潇从此一蹶不振成为酒鬼。20岁到省秦腔剧团后，无法摆脱一个副专员儿子刘红兵的死缠烂打，最终在不知怎样调节生活与工作劳累之间关系时，走进婚姻，结果在丈夫饮酒期间怀孕，生下一个智障儿子。当省秦腔剧团一分为二，她无法推辞成为二团团长后，因下乡演出舞台坍塌压死三个孩子，她难辞其咎。面对丈夫刘红兵意料之中的背叛，她无法原谅，也从来没有像一个正常家庭的妻子那样尝试与之沟通，而是愤然决然地离婚。

多年后，在她四十多岁时，她接纳了一个同样思想单纯的画家石怀玉作为丈夫，然而，在她不知道怎样协调娘家一家人还有自己的智障儿子和新婚丈夫之间的关系时，她又一次失去婚姻，也失去唯一的儿子。后来，在石怀玉办画展时，她得知他最受欢迎最得意的作品，是以她为原型创作的一幅名为“秦魂”的巨幅裸体画时，她怒不可遏，拿起墨汁就泼了上去，当晚，那个视她为珍宝的第二任丈夫石怀玉就自刎在画前。好在下乡演出一念之间，带回一个“烧火”丫头宋雨作为养女，然而，就是这个养女，让她在50岁的时候，面对自己喜爱的剧本，在再三争取后不得不忍痛让出主角角色，同时，不得不面对人性最为复杂的一面，养女那离婚多年的父母因女儿戏红了又来认女儿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优秀招人嫉妒，嫉妒招人使坏。世上有两样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好不容易抓住忆秦娥一点“作风”问题，忆秦娥被同行好好抹了一脸黑，申冤都没有地方，越诉冤的结果只是越描越黑，能做的只有练定力，更加努力，让别人只有羡慕的份儿，没有嫉妒的份儿，也就不会有人传闲话。

忆秦娥的一生，经历了太多。可以说除了唱戏是成功的，其他都是失败的。舞台上的她，光鲜亮丽，生活中的她，一地鸡毛，丈夫生离死别，儿子残疾身死，养女隔心背叛，她的身世着实令人嗟叹。忆秦娥有点瓜，除了在艺术上的一根筋，在生活中更是少根筋，用她前夫刘红兵的话说，她就是一个“戏痴，戏虫”，她只适合活在舞台上。然而，人生浩荡，这就注定了以单一的颜色活在五颜六色的世界里就是一个绝对的悲剧。她给自己吟唱的《主角》，“易招弟11岁从舅去学戏，去学戏，洞房夜夜，喜剧悲剧，转眼半百主角易。秦娥成忆舞台寂，舞台寂，方寸行正，正大天地。”

一代名角的辉煌的一生，也是破破烂烂重新拾掇再出发的一生，正像作者在后记里写到的一样：我的忆秦娥就这样光光鲜鲜，苦苦巴巴，香气四溢，也臭气熏天地活了半个世纪。

电视剧《主角》正在热播，建议你看剧的同时，也读一读同名小说，肯定会有不一样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