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山巷内薜荔墙

张传桂

<p class="ql-block">闽山巷卓公祠旧址</p> <p class="ql-block">闽山巷静极了。卓公祠的原址在午后的斜阳下,只剩下空旷的黄土,和两段沉默的墙。西侧的山墙翘着飞檐的剪影,像一曲未唱完的戏,在风中低徊。而北边,那道爬满薜荔的古墙,却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将千年的重量,压在了这个寻常的黄昏。</p><p class="ql-block">墙是青砖砌的,砖已不青了,是一种被岁月反复浆洗过的灰褐。许多砖裂了缝,像老人手背的筋络,深深浅浅,诉说着风雨的来路。墙头本有屋顶,如今只剩天空;墙体本有粉饰,如今只剩斑驳。但奇怪的是,它不显颓唐,反而因这份赤裸的残缺,生出一种浑厚的庄严——仿佛一位卸甲的老将,伤痕是他的勋章。</p><p class="ql-block">这墙有多老?无人知晓。但墙所在的卓公祠,却在泛黄的书页里,留下了确凿的年轮。宋人梁克家《三山志》载,西晋永兴二年(305),卓宏卸任晋安郡太守,择此开基,卓氏一脉,从此在闽中生根。而祠庙的兴建,要等到八百余年后——宋建炎二年(1128),一位名叫卓祐之的乡贤被奉为“闽山威显侯”,这座庙祠才真正有了形制。明清时,它已成闽山境的社庙,唤作“闽山庙”。彼时香火鼎盛,社火喧腾,是福州城的一方热土。明人邓原岳的诗句还闪着当年的烛光:“怪底佳人好装束,闽山庙里看灯来。”然而,盛景如灯,终会被风吹灭。清末以降,战乱与萧条如潮水般漫过,社火熄了,戏台静了,人声散了,只留下这墙,和墙上的薜荔。</p> <p class="ql-block">卓公祠旧址的薜荔墙</p> <p class="ql-block">是的,薜荔。倘若这古墙是历史的骨骼,薜荔便是岁月生出的血肉。它从墙顶泼洒下来,不是点缀,而是覆盖;不是攀附,更像是共生。那藤蔓粗壮如汉子的手指,筋脉虬结,死死“咬”进砖缝里,仿佛要将自己镌刻成墙体的一部分。叶子是沉甸甸的绿,厚革质,在光下闪着蜡质的光。最动人的是那累累的薜荔果,隐在叶间,像无数个青碧的、饱满的句点,又像是时光凝结的泪珠。</p><p class="ql-block">我走近,手抚上砖面。粗粝的触感瞬间接通了某个遥远的频率。凉意从掌心渗入,那不是普通的阴凉,是一种积年的、沉静的寒,带着地气与雨水的记忆。抬头,薜荔的藤网遮住了半边天,阳光被滤成碎金,在脸上摇曳。这一刻,墙的“死”与藤的“生”,砖的“寂”与叶的“动”,残破的“旧”与勃勃的“新”,达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平衡。它不再仅仅是墙,而成了一座有呼吸的纪念碑。</p> <p class="ql-block">卓公祠旧址薜荔墙上的薜荔</p> <p class="ql-block">薜荔,这植物是有些性灵的。它不慕繁华,独钟残垣。给它一寸土、一面墙,它便能还你一片森林的意志。它的根能分泌黏液,在绝壁上找到立足之地;它的茎可绵延数十米,向着光亮与空间,完成最执着的拓荒。古人早就懂它。屈原笔下,它或是高洁的配饰(“贯薜荔之落蕊”),或是山鬼的衣衫(“被薜荔兮带女罗”),总是与香草美人相伴,透着孤傲与神秘。柳宗元的名句“密雨斜侵薜荔墙”,则赋予了它一种在政治风雨中坚守的象征——那被急雨拍打的,又何止是藤叶,更是一颗不屈的士子之心。</p><p class="ql-block">这闽山巷的薜荔,或许也曾听过明代的社戏,见过清代的灯火,淋过民国的苦雨。它的汁液里,也许还溶着往昔的烟尘。我忽然想起,早年在福州城郊秀山的军营,后山围墙上也爬满了野薜荔。夏秋之交,我们常去寻那紫红的果子,剥开粗糙的外皮,内里是晶莹的籽囊,吮吸之间,一股清甜的、略带胶质的浆液漫过舌尖,那是山野最本真的滋味。那时的薜荔,是活泼的零嘴;而今眼前的薜荔,却是一篇无字的史诗。</p> <p class="ql-block">卓公祠旧址薜荔墙上的薜荔</p> <p class="ql-block">风起了,藤叶沙沙作响,像是遥远的附和。卓公祠的往昔——太守的归隐、庙会的喧腾、族裔的迁徙、海外游子的回望——都已随风而散,浓缩成地方志里几行冰冷的记载。唯有这道墙,和墙上的薜荔,还在进行着一场沉默的对话。墙以它的坚实,承载着薜荔向上的渴望;薜荔以它的生机,包裹着墙残破的伤口。它们共同对抗的,是遗忘。</p><p class="ql-block">夕阳终于收尽了最后一抹余晖。巷子深处传来炊烟的气息。我该走了。临走前,再次回望。昏暝中,那道薜荔墙已成一片深邃的墨绿剪影,比白日更显厚重、神秘。它像大地伸出的一只手臂,上面血管(藤蔓)盘绕,紧紧握住流逝的时光。</p><p class="ql-block">它或许还会在这里站立很多年,或许明天就会因某个规划而消失。但此刻,它存在着,并且告诉我——历史从未真正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在断砖的缝隙里,在藤蔓的脉络中,在每一个驻足者心头,那一声轻轻的叹息里。</p><p class="ql-block">而这,或许就是一座城市,所能拥有的最深沉的诗意。</p> <p class="ql-block">卓公祠旧址薜荔墙上的薜荔</p> <p class="ql-block">2021年7月10日稿,2026年5月14日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