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水帘洞

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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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四日，黄色与玫瑰情人节。这个日子于我有特殊的印记——十二年前的那个清晨，我牵着四岁女儿的手，从北京回到衡阳。那是她第一次踏上老家雁城的土地，但我第二次带她登顶南岳祝融峰。

　　五月十六日，我们下山，顺道去了水帘洞。那时的她，还不懂什么叫“飞流直下三千尺”，只会在溪涧边捡石头，看水流绕过指尖，咯咯地笑。

　　景区门前立着嵌有“水帘洞”鎏金大字的汉白玉龙凤桥，桥边水中立着孙悟空的塑像。她喊着“孙悟空的家！”，桥头便是朱陵宫道观。五月的雨水充沛，刚走近溪涧，隆隆水声便扑面而来。

　　沿着青石路溯溪而上，崖壁上历代摩崖石刻星罗棋布——“醉眠洞”“帘挂古今”……在水汽蒸腾中更显意蕴深远。

　　转过醉眠洞是醉眠观瀑，瀑布豁然出现在眼前。丰水期六十余米的飞瀑从紫盖峰顶直泻而下，如白练垂空，水雾弥漫峡谷，声响传至数里之外。瀑前左侧崖壁旁，赫然立着一方摩崖石刻，上书“天下第一泉”五个苍劲大字，相传为明代张居正所题。

　　天地同流，泉水从石罅间渗出，滴滴答答落入下方小潭，清冽见底。女儿挣脱我的手，跑到石刻旁，踮起脚尖用掌心去接那崖壁流下的泉水，尝一口，仰头笑道：“爸爸，是甜的！”瀑前雪浪亭古朴雅致，坐亭中看珠玉跳跃，听如雷轰鸣，五月初夏的燥热一扫而空。女儿坐回我膝上，伸手去接溅起的水花，湿了衣袖也不在意。

　　到达最深处的水坝处，已是五点多钟，临走时山雾渐起，给苍翠的山峦笼上了一层薄纱。回望水帘，云雾若即若离，真有几分仙境之感。那一年，她才四岁。

此后十年，我们再未重游水帘洞。

　　直到2024年6月底——女儿中考刚刚结束，她与同学相约，我带着又去登顶南岳祝融峰，再次来了水帘洞。瀑布依旧，亭台依旧，只是那个坐在父亲膝上接水花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站在雪浪亭前，长发被风吹起，身后白练如虹。

　　游山玩水，若只当看客，终究隔了一层。中国的山水里，藏着千年的诗句与叹息。水帘洞也不例外。唐人道教宗师、南岳隐士李冲昭曾在《南岳小录》中记载水帘洞，称之为“朱陵洞天”，是道教三十六洞天中的“第三洞天”。宋人毕田有《水帘洞》一诗：

洞门千尺挂飞流，碎玉垂珠未肯收。

应是山灵嫌俗耳，故将雷雨作清讴。

　　读到此诗，再去看那六十米飞瀑，便觉得那轰鸣声也有了韵味——不是喧嚣，是山灵在唱歌。4岁女儿听不懂，如今她学了语文，再读到“飞流直下三千尺”，大概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明代张居正游南岳，写过《水帘洞》：

石径穿云入，溪流映日斜。

不知仙洞近，只觉水声赊。

他写的是寻幽之趣：沿着石径走进云雾里，不知洞天何处，只听见水声越来越近。这种“不知”的意境，恰似我们人生的许多时刻——当时只道是寻常，回首方知是仙境。

　　清代彭玉麟游水帘洞，留下“镇日听泉殊不厌，十年尘土此全消”之句。我虽非名臣，但北漂十年带女儿回乡，坐雪浪亭那一刻，同样感到十年尘土尽消。如今女儿十四岁，与同学重游，于我却是十年时光的对照。朱熹诗云：“今朝试卷孤篷看，依旧青山绿树多。”风雨之后，青山依旧。水帘洞瀑布千年如是，人间的悲欢离合，不过是一阵山雾，聚散而已。

　　四岁与十五岁，同一个水帘洞，变的是人，不变的是山水。父亲的陪伴如瀑布轰鸣，童年时是背景，长大后才能听懂深情。时间如水，一去不返，但水有情，留下的种子终会发芽。

苏轼说人生如飞鸿踏雪泥，四岁与十四岁的脚印，都是爱的痕迹。

五月十四日，黄色与玫瑰情人节。山水记得，父亲记得。南岳水帘洞，再会。

《重忆水帘洞》

十年两度水帘开，父女同游各一裁。

四岁膝头听碎玉，及笄亭畔看飞来。

朱陵洞古苔犹湿，雪浪声喧雾未衰。

莫道青山长似旧，眼中人已不须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