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苏州人是不大谈“十大古井”这个名头的。好的东西,是藏在舌头底下、刻在骨头缝里的,拿出来排座次,总觉得有点市侩。但这十口井,确确实实是这座古城的“地眼”,是通着地脉的。若没有这十颗钉子把苏州钉在历史的坐标上,这座城市的现代化恐怕会飘得更厉害。</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我常去的,是仓街的福寿泉。</p><p class="ql-block">它嵌在一户人家的山墙下,像一句被遗忘的民国注脚。花岗岩井圈,光洁如旧玉,上刻:“福寿泉,民国二十三年,朱鼎彝置”。</p><p class="ql-block">很多人只晓得这里水甜,夏天镇西瓜,冬天泡酱菜。但若不查《吴县志》,你不会知道这位“朱鼎彝”是谁。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正是江南霍乱横行之年,朱氏斥资开此井,名义上是“福寿”,实则暗含“防疫”之用心。那时候的自来水尚未普及,一口洁净的深井,就是一条巷子的生命线。我小时候不懂这些,只觉得那井水镇过的西瓜,凉气能窜上天灵盖。如今才明白,那一口清凉里,藏着八十多年前一位乡绅对苍生的体恤。</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往西,进史家巷,便是坎泉。</p><p class="ql-block">外地人看它,不过是三眼井,品字形排列,平平无奇。但在懂行的老苏州眼里,这是“国宝”。南宋嘉定十二年(1219年),顾氏义庄开此井。那年,金兵压境,南宋小朝廷偏安杭州,苏州作为后方,人心惶惶。顾氏家族却在此刻做了件“不合时宜”的事——开一口“义井”。</p><p class="ql-block">什么叫义井?不是自家挖了自家吃,而是“路有渴者,皆可汲饮”。井圈上那二十多道深及寸许的绳痕,每一道,都是八百年来无数逃难者、贩夫走卒留下的掌纹。南宋的月光曾照在这井沿上,那时的苏州人,或许正提着木桶,一边打水,一边议论着襄阳战事的消息。</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玄妙观东脚门,人声鼎沸,香火呛鼻。很少有人低头看脚边那口怀德泉。</p><p class="ql-block">清同治五年(1866年),也就是太平天国战乱刚结束的次年。苏州城满目疮痍,人口锐减,一场大旱接踵而至。据《苏州府志》记载,那年“河竭井枯,民多渴死”。正是在这样的绝境里,几位无名善士聚资掘地,得泉于此,命名“怀德”。“怀德”二字,是感恩,也是警醒——感谢天地未绝人路,也警示后人勿忘饥渴之苦。如今,游客们忙着在观前街烧香求财,脚下踩着的,却是当年全城百姓的救命水。</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道前街东美巷口,那口孤零零的青石古井,是十口井里最寂寞的一个。</p><p class="ql-block">它被铁栏杆围困,像囚徒,也像守墓人。但它是苏州现存古井中,绳痕最深、年代最久的一口。专家考证,其形制与汉代陶井圈相似,极可能追溯至汉魏时期。两千年前,这里是怎样的景象?或许是孙吴的屯田,或许是东晋的侨寓。那时没有临顿路,没有现代的车马喧嚣,只有一泓清泉,从汉砖的缝隙里渗出。二十道绳痕,就是两千年。别的城市在拆旧建新,苏州人却把两千年前的“地眼”,留在了今天的马路牙子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天库前的源源泉,是四眼井,呈“田”字形。民国十三年(1924年),金门市民公社集资重修。那是一个军阀混战的乱世,国家无力顾及民生,市民只好“自己救自己”。</p><p class="ql-block">范庄前的八角公井,是典型的官井,规规矩矩,井圈八角,象征“八面威风”,是明清官府为驻军所凿。石板街的顾地流泉,与史家巷坎泉同出一脉,皆是顾氏义庄的产业,透着书香门第的讲究与疏阔。</p><p class="ql-block">养育巷的松寿泉,井圈上“癸亥仲夏凿”五字,指向民国十二年(1923年),那一年,苏州商会正在为抵制洋货奔走,巷子里这口井,成了百姓拒绝“洋水”(自来水初期被疑为不洁)的底气。</p><p class="ql-block">周王庙弄的周王济急井,旁有济急会碑。那是清末民初的民间互助组织,比现代的社区居委会更早出现,井边就是当年的“救助站”。博济泉在古吴路,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自治局所立。那是清政府灭亡前五年,地方士绅试图通过“开井”来挽救一座即将倾覆的城市。</p> <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这十口井,散落在古城各处,像十枚钉子,把苏州钉在历史的墙面上。</p><p class="ql-block">现在的苏州人,已不喝井水。水龙头一拧,自来水哗哗而来,干净,方便。按理说,这些井早该被填平,盖成车位,或商品房。但它们还在。政府给它们立了碑,加了护栏;老百姓路过,还是会掸掸井栏上的灰。</p><p class="ql-block">这是一种奇怪的情感。就像你离家多年,回去发现老宅拆了,但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你会不由自主走过去,摸一摸粗糙的树皮。井,就是苏州的树皮。</p> <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河水是动脉,井水是静脉。河是表演者,是给外人看的;井是私密的,是家里的。</p><p class="ql-block">你去平江路,看到的是“人家尽枕河”的旅游广告;你钻进小巷,看到的才是“人家日日井边过”的真实生活。</p> <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带一位北方朋友去看福寿泉。他探头往井里看,皱眉:“这水浑兮兮的,有什么好看的?”</p><p class="ql-block">我没跟他争。我告诉他,这井水不能看,要听。</p><p class="ql-block">我们蹲在井边,屏息凝神。果然,隐隐约约,能听到地下水脉流动的“汩汩”声,像有人在很深的地底下叹息。那是苏州的心跳。</p> <p class="ql-block">十</p><p class="ql-block">离开苏州久了的人,梦里常会出现水。不是金鸡湖的倒影,不是独墅湖的教堂,而是家门口那口黑黢黢的井。</p><p class="ql-block">井绳勒进掌心,水桶撞在井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醒来时,枕头是湿的。</p><p class="ql-block">这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另一层解释——河水是外面的,是世界的,是漂泊的;井水是里面的,是自己的,是扎根的。</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姑苏古井考》</p><p class="ql-block">汉砖埋没草连天,</p><p class="ql-block">南宋嘉定义井传。</p><p class="ql-block">同治岁荒怀德在,</p><p class="ql-block">民国风骨福寿镌。</p><p class="ql-block">莫嫌石眼深如墨,</p><p class="ql-block">曾照吴人八百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