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豆遐思

沈建太：火山宝地守护者

妻子买回一袋新疆产的鹰嘴豆。

鹰嘴豆原产于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等干旱地区，已有7000多年种植历史，于汉代经丝绸之路传入新疆，如今在新疆、甘肃、宁夏、青海、内蒙古等西北省区广泛栽种。目前，印度是鹰嘴豆第一大生产国，占全球产量的6成以上。据国际谷物理事会（IGC）的统计数据，2025年度全球鹰嘴豆总产量约 1780 万吨。中国鹰嘴豆年产量约2万吨，国内消费依赖进口。

鹰嘴豆因种子尖端形似鹰嘴而得名，民间也常叫它鸡豆、桃豆或回鹘豆。

鹰嘴豆是高蛋白低脂的优质食材，不仅植物蛋白含量丰富，还富含膳食纤维、叶酸、铁、镁及多种矿物质，饱腹感强且升糖指数低，既能满足日常营养补充需求，也适配控糖、减脂人群，是风靡全球的健康食材。

鹰嘴豆的吃法简单又多样：浸泡煮熟后可直接当零食，也能用来炖汤、焖饭、拌沙拉；最省事的做法，是洗净晒干后用烤箱低温烤熟，再研磨成细腻豆粉冲泡食用。

妻子就打算用这个方法，把鹰嘴豆做成豆粉，早餐拌在酸奶里吃。清晨，她将一袋鹰嘴豆清洗干净，晾晒在阳台上，便出门上班了。我做饭时，看见灶台上的碗里泡着几十粒圆润发胀的鹰嘴豆，便顺手倒进米锅里一起煮了。

妻子归家，看见饭里软糯开花的鹰嘴豆，又好气又好笑：“这是我挑选出来的种子。”我顿时想起宋丹丹和赵本山演的那出小品，心想我这是把价值连城的“会下蛋的公鸡”给炖了。

我顺手上网查了查鹰嘴豆的种植方法。不查不知道，鹰嘴豆喜温凉干燥的环境，适宜生长温度在15℃-25℃，格外怕高温高湿。海南夏季闷热多雨，和它的原生生长环境截然相反，即便夏天在海南种下能成活秧苗，也根本无法结荚。我把这个结果告诉妻子，她笑着释然：“煮在饭里也挺香的。”

可我的思绪，却随着这件小事缓缓铺开：

2009年，我在农庄初次种植有机蔬菜，为了丰富菜品品类，技术员在六月种下一批太空育种彩椒。工人们悉心照料，秧苗长得繁茂葱郁，却只开花不结果。我向省农科院蔬菜所专家请教，才得知海南盛夏的温湿度、日照条件，根本不符合彩椒坐果的要求。时节相悖、天时不对，即便付出再多心血耕耘，终究也是徒劳，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将整片秧苗全部拔除。

2010年前后，一位山东枣树专家带着自编的《红枣种植技术》来到我的农庄，想在海南开展红枣反季节栽培，计划依托我的农庄建立示范基地推广技术。他声称已在三亚试种成功，还拿到了数十万元地方政府产业补贴。我本是北方人，深知红枣是典型温带落叶果树，花芽分化和正常结果，必须经历冬季低温休眠，积累充足需冷量，而海南全年无有效低温越冬期，无法满足枣树生长的生理需求，便当即拒绝了他。

后来核实才知道，他所谓的“试种成功”，不过是把在山东完成低温休眠的成年枣树，春季移栽到三亚，靠树体自身养分零星挂果，本质是包装农业项目套取政策补贴，是典型的伪技术推广。

本世纪初海航鼎盛时期，在海口西海岸兴建新国宾馆，我任职企业下属的绿化公司承揽园林工程。甲方负责人执意从北方移栽成年银杏树造景。

中国是全球银杏最大原产与生产国。银杏为典型温带孑遗落叶树种，喜冷凉温润、四季分明环境，忌热带高温高湿、滨海盐碱与海风盐雾，主产区集中在江苏、山东、安徽等温带区域。据说珠海曾引种银杏大树，普遍长势衰弱、早衰枯死，景观难以持久。

海南岛属热带海洋性气候，无银杏必需的低温休眠期，全岛几乎无适宜其健康生长的区域，滨海地带更是引种禁区。

从专业角度，我们提出异议：跨气候带移栽成年银杏，耗资大、违背生长习性，基本无法成活，但甲方负责人一言九鼎，不容质疑。我方从江苏耗资6万元移栽两株银杏，虽精心养护，终因气候与生境严重不适，全部枯死，徒耗资金人力。

回望1958年“大跃进”时期，浮夸风席卷全国，种种违背农业常识的“高产卫星”竞相出现。种地之人都清楚，一亩地的地力、光照、水肥都有天然极限，可在行政意志的裹挟下，没人敢戳穿这份谎言。

官媒也成了浮夸风的推手，6月《人民日报》报道河南小麦亩产2105斤，随后湖北麻城早稻亩产达到36900斤；9月1日《光明日报》刊发《水稻跃过“五万大关”》，宣称湖北建新六社亩产52599斤；9月18日《人民日报》更是登出广西中稻亩产13万余斤的“超级卫星”。广东甚至出版《水稻亩产七万斤的技术措施》，用伪科学为虚假造假站台。

妻子问：“又想啥呢？赶紧吃饭吧。”

我回过神，笑答：“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