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沉仇（短篇小说）

钱兆金

图文：钱兆金

美篇号：3592098

三九严冬，朔风刺骨，陈鹤亭依旧在扎马稳桩；三伏盛夏，烈日灼人，他挥剑腾挪，汗湿衣衫。他十岁就远离闲乐浮华，日日与枯燥招式相伴。整整十年，他耐孤寂、忍疲累，磨剑苦修，只为一报杀父之仇。

师父看着徒儿的本领渐渐超越自己，会心地笑了，只是眼底深处，常年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沉郁与恨意，从不轻易外露。

陈鹤亭的师父是一代剑客，是他父亲的生前至友 。陈鹤亭十岁那年……由于正邪派别之争，陈家惨遭灭门，据说陈鹤亭的父亲死于徐二疤的暗器，陈鹤亭被他的师父救走。

出师后的三年，他四处游走追查线索，熟记师傅说的徐二疤的暗器路数、独门毒法与身形特征，日夜苦磨剑法，只为手刃仇敌。那天月黑风高，陈鹤亭在柳家寨偶遇此人，从他的身形、脸上的疤痕，以及人称徐师爷来看，他敢肯定，此人就是杀父仇敌徐二疤，当即提剑与其打在一处，渐渐占了上风。

陈鹤亭只想速速杀死仇敌，他剑剑紧逼，徐二疤自知不是陈鹤亭对手，佯装节节败退。徐二疤觅得破绽，袖中暗器破空而出。陈鹤亭避之不及，幸亏只伤及腿部，腿上皮肉瞬间被刺破，剧痛彻骨。

他咬紧牙关，执剑紧追。

徐二疤趁陈鹤亭愣神的瞬间，敏捷踏上柳二爷家大院高墙，早已遁得无影无踪。

陈鹤亭忌惮柳家，这三年他了解得知这柳家兄弟二人，个个了得，老大人称柳大爷，是家主，习武，为人正派，眼中容不得沙子；柳二爷温和仁厚，治病救人，醉心琴艺。他们兄弟二人看似一个大院，实质是两个独立的院子，只有一扇小门相通，可以自由出入，但平时来往甚少，两家互不干涉。二爷向来不喜拘束，院里没有护卫，只留几名仆役打理杂务，大伯主院戒备森严。

陈鹤亭止步高墙之下，借着院墙隐蔽，在冷风凄雨中盘膝而坐，运功调息伤势。

一阵奇特的琴音，穿透风雨灌入陈鹤亭的耳中。他心生好奇，悄悄翻过高墙，隐于暗处偷听，只见一年轻女子在花园中抚琴，她端坐琴案之前，纤纤素指轻覆七弦，时而轻拢慢捻；时而挑弦轻拨，腕间微转，姿态行云流水。

那琴音看似柔美，却又隐有金石之声，女子每一记拨弦，都牵引他伤口悠然发热。他更加好奇，这女子莫非身怀内力？他手指下意识扣紧腰间长剑，剑意缓缓漾开，冷冽剑光随弦音起伏微动，他满身戾气，竟与女子琴韵神合。

“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民宅！”

暗处的陈鹤亭更加确定，他几无声息，竟然知道自己隐身于此，她绝对是一名不凡女子。

他猝然现身，挺拔清俊的身影立于雨中，面如朗月，骨相清绝，一身孤绝风华，让柳盈袖瞬间目瞪口呆。

四目相对间，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轻声发问：“你何故晚间潜入我家宅院？”

陈鹤亭浅笑作答：“自然被你美妙的琴音吸引！”绝口没提追杀仇家、身负重伤的狼狈过往。

她心头一颤，琴音？难道他懂？继续问， “那你方才，听出我曲中藏着的意境？”

他眸光沉静，缓缓言道，琴声清婉却藏着淡淡愁绪，想来佳人是习武之人，心中亦有难解心事。

柳盈袖闻言面颊微红，他竟然真的能辨音识人，自己怀春心事让一个陌生人窥闻，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知音？

“你缘何受伤？”她看到陈鹤亭有些异样。

陈鹤亭更加觉得柳盈袖不是一般女子，居然知道自己受伤了。他只得如实回答：“我追杀杀父仇人，不小心被其暗器所伤！那人遁入你家院内！”

“竟有此等事端？”柳盈袖沉思片刻，回道：“我们家是江湖名门正派，大伯与家父都是仁厚之人，我们家不会有歹人，坏人也不敢私闯，大伯身边高手如云，这些我敢保证！”

她俯身细看陈鹤亭的创口，神色凝重：“此镖带寒毒，需立刻上药压制。”柳盈袖救人心切，当即用温水小心翼翼给陈鹤亭清洗伤口，上药后，又用纱布扎好，柔声叮嘱陈鹤亭：“相信我，我是医生，要彻底根治，需要调理月余。”

此后的朝夕，她给他疗伤之余，偶尔会问及他的家世。

陈鹤亭给她讲述：“听我师傅说，我们陈家曾经也是名门望族，我十岁时，被徐二疤领着一帮人绞杀，全家被灭门，是师傅救了我，教我剑法，整整十年，只为报仇。”

他还给她展示了一套剑法，他临风舞剑，剑光流转，如行云流水。

她给他讲述，她大伯性情刚硬刻板，执掌族规；家父温和仁厚，醉心医术琴艺，偶尔习武只为养生，极少过问宗族纷争。她继承了父亲的衣钵。

她的医术，陈鹤亭已经感受到了。她还给他展示了她的琴技，清音绕院，指法流转，柔中藏锋，隐隐透出武道内力。

两人相处日久，她懂他的剑意，他懂她的琴音，琴剑相和，心意在琴剑中尽情流淌。他许她一生安稳，要护她岁岁无忧；她莞尔浅笑，轻声应和：“我以琴音，慰你一世风霜，可助你一臂之力，报你杀父之仇。”

一日，柳盈袖的父亲神色肃然，沉声对女儿道：“你万万不可再与陈鹤亭往来了。你大伯告诉我，当年陈氏一族背弃武道本心，私修邪异功法，滥伤江湖人士，祸乱一方。各大名门正派被迫联手清剿邪祟，我们柳家身为正道翘楚，自是牵头主力。陈家祸由自取，你与他宿命殊途，本就不共戴天。”

柳盈袖骤然僵立，浑身冰冷。父亲一字一句，都像刀一样剜着她的心。

接下来，柳父语气愈发沉重：“你也清楚，柳家枝繁叶茂，如今由你大伯执掌族中大权。为父也知道你喜欢陈鹤亭，你大伯以全族安危、族人性命相逼，勒令你亲手除去这邪道余孽。你若是执意违抗，便是背弃宗族，届时柳家上下，皆会受你牵连，此子不可留啊！”柳父没有点明两点，一要彻底斩断她喜欢陈鹤亭的念想；二是陈鹤亭武艺高强，柳盈袖好下手。

柳盈袖微微皱眉，实际她心里明白大伯的用意。陈鹤亭是她多年才觅得的心上人，怎能轻易痛下杀手？要她杀死陈鹤亭，这与杀死自己何异？

她想与他远离江湖纷争，寻一处世外桃源，重拾琴剑相合的时光。

那一日风和日丽，陈鹤亭手执一束刚采的玫瑰送给柳盈袖，可她眼神呆滞，“鹤亭，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杀死你父亲的是徐二疤，当年名门正派联手清剿你们陈家，我们柳家是主力，而杀死你爸的，徐二疤是我大伯麾下恪守道义的正派武师，当年正是他奉命出手，镇压作乱的你们陈家。如今大伯为了让我彻底与你断绝来往，要我亲手杀了你。我们…我们……”柳盈袖跌坐在琴凳上。

陈鹤亭手里的玫瑰掉在地上。柳盈袖的话字字如惊雷，振聋发聩。他如同柳盈袖一般，如遭雷击，五内俱裂，只觉天地倾覆，万般执念轰然崩塌，他暗自发问：“怎么会是这样？”

十年的执念瞬间沦为笑话，父辈的罪孽，竟要他一人背负偿还，他陷入两难境地。

柳盈袖提出的远走高飞。陈鹤亭犹豫道：“我给不了你锦衣玉食的生活。”

柳盈袖笑了：“我从不看重外在的东西，只在乎内心的丰盈，我有医术，能养活你我……”

柳盈袖的远走之约，陈鹤亭并非不动心。只是脑海中反复回响师傅多年叮嘱：报仇雪恨，那可是灭门之仇。

陈鹤亭不知道的是，自己的恩师，实际是陈家邪道残余，师傅自己打不赢，培养自己，是伺机报仇，师傅看陈鹤亭超越自己，既有欣慰，更藏着未了的执念。

二十年后，双方再次对垒，剑拔弩张。

一边是血海深仇与师门羁绊，一边是琴剑相知的挚爱，正邪殊途、宗族大义层层叠加，把二人死死困住。

昔日琴音慰风尘，长剑护佳人，而今琴剑相向。爱恨两难，万般煎熬缠绕其间，陈鹤亭的剑呼呼有声，但没有使出半点杀招，柳盈袖的琴音萧瑟，没有一丝杀音。

待到陈鹤亭与徐二疤对峙，大战才真正开始。陈鹤亭心中翻涌着矛盾，指向徐二疤的剑，微微有些发抖；徐二疤不同，深知邪道余孽执念深重，恐其再祸江湖，为绝后患，才趁隙出手决绝。

骤然之间，陈鹤亭身躯猛地一颤，挺拔身形轰然栽落，喉间血花汹涌漫溢。

柳盈袖肝肠寸断，她悔恨交加，早察觉徐二疤目光里暗藏杀机，却碍于当时局面剑拔弩张，本想寻机暗中警示，她稍一分神，终究慢了一步。

她悲愤填膺，顾不得家族大义。十指狠按琴弦，悲怆又凌厉的杀音席卷四野，顷刻间把徐二疤绞杀在当场。琴弦寸寸断裂，铮鸣震耳，声声泣血。

她凄然苦笑，缓缓俯身拾起陈鹤亭的长剑，轻抵颈间，决绝一划，温软身躯轻轻倒在陈鹤亭的怀里。风月俱寂，过往的爱恨，江湖恩怨，在那一刻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