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时值正午,餐馆里满堂都是年轻人,两两一桌,多为同性,异性同桌的仅有几位中年人。有一大桌六七位年轻人,人数虽多,却格外安静,不是低头刷着手机,便是默默用餐。偌大的厅堂里,唯独我这一桌,只有一位老者。</p><p class="ql-block"> 许久不曾在外就餐,只因总缺一个合适的缘由,独自用餐也没什么兴致。</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个例外,清晨邻居装修,一大早就将我吵醒,懒得计较,索性躲出来。</p><p class="ql-block"> 其实这也称不上站得住脚的理由,只是想吃,便足够了。</p><p class="ql-block"> 服务生是个高个子的年轻男孩,他看了一眼我点的菜品:“这个菜会上得慢一些。”我笑着打趣:“别等到明天才上就行!”男孩瞬间愣在当场,没能领会我的玩笑。玩笑开给不懂幽默的人,最后只剩彼此的尴尬。我连忙随和解释:“开个玩笑!”男孩这才恍然大悟,瞬间笑开了花,脸颊泛起红晕,嗫嚅着说了几句,我并未在意。想来平日里没人这般顺着他的话调侃,故意放大了“上菜慢”的意味。</p><p class="ql-block"> 餐品上齐,我慢慢吃着喜爱的牛河粉。我本就偏爱粤菜,清淡爽口,许久未尝这一口。这家店颇似广东本地茶楼,此刻坐在这里,竟恍若在广州喝早茶。</p><p class="ql-block"> 邻桌是两个清秀的少年,按旧时的说法,便是两个“小白脸”。旧时语境里,这称谓并无贬义,只是对年轻人外形的简单描述。我读大学时,也曾被同学这样称呼,彼时并无当下这般复杂的贬义。他们高声谈笑,话语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周遭虽都是低声交谈,架不住人多,依旧是一片嗡嗡的喧嚣。我这人既能极度安静,静得悄无声息,邻居时常打趣我:“你最近不住这儿了?”也能忍受周遭的嘈杂,因为我可以主动“关上耳朵”,充耳不闻。</p><p class="ql-block"> 眼前所见,亦是时代缩影。如今的年轻人,多愿与同性相伴同行,三两好友,自在闲谈,反倒少见往日异性结伴的热闹。想来人心愈发疲惫,异性间的试探、牵绊、情绪纠缠太过沉重;与同频的同性之交反倒简单纯粹、无拘无束。两个少年谈笑风生,我忽然觉得他们格外鲜活。其中一人清瘦白皙,一头小卷发,不知是天生还是烫染,却格外和谐。</p><p class="ql-block"> 许是隔着桌子交谈声音过大,环境本就嘈杂,说话的分贝自然抬高。于是他起身坐到我这一侧的同伴身边继续闲谈。我虽已听不清他们的话语,却能真切感知到他们的快乐。他们不时兴奋地拍打着座椅,震动顺着长椅传来,节奏分明。这震动并未让我反感,反倒让我真切感受到他们的欢愉。</p><p class="ql-block"> 他们本就比我来得早,用餐完毕,卷发少年前去结账,另一人打包剩余餐食。我顺势搭话,想印证自己的判断:“你们还在上学,还是已经工作了?”少年落落大方,笑着回应:“我们还在上学。”我又问:“你们是北京人吧?”少年答道:“对,我们是北京人,您也是本地人吧?”一句“您”,便知是地道的北京孩子,礼貌刻在骨子里。如今许多年轻人,对陌生老者的搭话往往不屑一顾,他们却格外温和。我向少年竖了个大拇指:“好孩子!”少年笑了,我反倒为自己的唐突有些不好意思。</p><p class="ql-block"> 卷发少年结账归来,二人拎起物品准备离开。方才交谈的少年礼貌地朝我摆手道别,卷发少年虽面露些许诧异,却也跟着挥手致意,少年再次挥手,我亦礼貌回应。</p><p class="ql-block"> 两个少年让人赏心悦目,无关长相穿着,而是言行举止间的舒适得体。这便是北京孩子,礼貌大气,自信鲜活。</p><p class="ql-block"> 我竖起的大拇指,是一位长辈对晚辈的由衷赞许。既赞许他们有分寸、懂边界的举止,更是认可他们谈吐有思想、有格局。我并非是爱打听、偷听之人,只是他们音量偏大,话语避无可避。断断续续的交谈里,是跨越代沟的声音,有主见、不盲从、不追捧。</p><p class="ql-block"> 从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大抵能判断他的生存状态与文化底蕴。有些东西装不出来:口音可以快速融入本地,穿搭可以紧跟潮流,但言行举止的细节,终究会暴露差距。</p><p class="ql-block"> 走出餐馆,街上尽是年轻的面孔,大多并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步行街的限流铁栏前,行人只能单人依次通行,想来是为阻拦电动车驶入。恰逢两拨行人迎面相遇,有出有进。我习惯性放慢脚步,靠右通行。身前两位同行的女孩,并未依次通行,而是一左一右并排而出;迎面而来的两个女孩,没有片刻等候,径直走入通道,双方只得侧身硬挤而过。我心生不解,一步之遥,稍等片刻又何妨,何必硬挤?她们却神色淡然,毫无不适。看模样是外来者,行为举止已然暴露了差距。许多外来者习惯凡事争抢,走路抢、排队抢,连电动车都要抢占人行步道。</p><p class="ql-block"> 对为生计奔波的人谈教养,未免苛求,但不少高学历者,同样缺乏基本的修养。</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北京本地人,反倒如沉淀在泡沫之下的深水;浮于表面的,皆是泡沫。泡沫虽有水的成分,却夹杂诸多杂质。许多外来者便是城市的泡沫,流于表面,并不代表这座城市的底蕴。</p><p class="ql-block"> 常有外地朋友抱怨,北京人傲慢无礼,问路不愿回应。可街头常见到的老北京人寥寥无几,大多是游客、务工者、学生,许多人本就不熟路况,又如何作答?反倒将过错归于北京人,实在是认错了人。如今老北京人,大多迁至五环之外。并非所有北京人都品行端正,亦有粗鄙之人,但底色终究不同。</p><p class="ql-block"> 修养决定言行。新北京人,需经几代岁月浸润,方能习得老北京人的礼数。只是几代之后,究竟是谁同化谁,尚未可知。</p><p class="ql-block"> 一座城市的底蕴,从不在喧嚣的浮尘里,而藏在待人接物的分寸与教养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