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吃泡饭长大的小囡(三十三)

沈东生

<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 李莺莺之所以不想让亲生儿子——车生晓得稀世珍宝,是有伊自家的难言苦衷。</p><p class="ql-block"> 当李莺莺看到车生从三层阁里下来的辰光,一面孔的灰,黑黢黢,像个包公,浑身上下墨墨黑,活脱脱像一只乌贼鱼,心里不由“咯噔”了一记,怔住了,脑子里马上闪过一个疑问:车生到三层阁去做啥?寻东西?寻啥?一转念间,李莺莺马上明白了,晓得车生今早的突然造访,不声不响上了三层阁,肯定是冲着宝贝箱子而去的,看起来宝贝箱子的秘密已经泄漏了,苦心经营守着的秘密,不晓得为啥会泄漏出去,而且车生寻宝贝箱子,不声不响,竟然对伊这个做姆妈的也不响一声,李莺莺感到一阵意外,也感到失望,还有讲不出的伤心,伤心得感到一阵心痛……</p><p class="ql-block"> 宝贝箱子,亡灵丈夫张家诚关照过的,要交到丈夫父母手里,亡故丈夫还关照过,宝贝箱子万一无法交到张家诚父母手里,唯有捐给国家,亡故丈夫张家诚的临终的嘱托,是对伊这个做妻子的信任。按照嘱托去做 ,对李莺莺讲起来,是伊对亡灵的承诺,是伊对丈夫张家诚的爱和忠诚。</p><p class="ql-block"> 宝贝箱子的秘密,埋藏在李莺莺心里已经十几年了,这个秘密让李莺莺担惊受怕过,让李莺莺心思重重过,也让李莺莺不知所措过,不过李莺莺没有后悔过,伊相信,宝贝箱子总有一天可以交回到箱子主人的手里,这个信念已经深深刻在了李莺莺的心里了,伊想,这是对亡灵的尊重,这是对亡灵所嘱托的一个必须的交代,是李莺莺做人的信条……</p><p class="ql-block"> 如今,车生要寻宝贝箱子,李莺莺自家问自家:车生哪能晓得屋里有宝贝箱子的?伊寻宝贝箱子要做啥?难道想占有宝贝箱子?想到这里,李莺莺禁不住打了个寒噤,车生哪能会有这种贪念的心思?伊实在想不明白,车生是伊李莺莺亲生的,又是伊李莺莺一手养大的儿子呀,跟伊朝夕相处几十年,“诚为本”,是李莺莺从小就对车生的教育,一路走来,车生应该像伊李莺莺呀!不应该会有对本不是自家的东西有贪念之心呀!如今的车生做法,让李莺莺长长叹息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突然,有一个让李莺莺感到战栗的想法在脑子里闪过,车生难道继承了伊亲父亲的基因?这个想法一起,李莺莺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阵寒颤……</p><p class="ql-block"> 车生确实不是张家诚亲儿子,当年,李莺莺虽然也是富家子弟,因为爷老头子一度吃官司,姆妈跟着野男人离家出走,屋里厢所有有钞票的亲眷,唯恐受李莺莺爷老头子的牵连,通通对还是年少的李莺莺都避之不及,李莺莺几乎成了孤儿,唯有一个远房的穷亲眷收留了李莺莺,李莺莺就流落到穷亲眷屋里,过起了有一顿没一顿的穷日子,在困顿绝望之中,同学宝宝接济了伊,宝贝也是出生在并不富裕的人家,两个年轻人,在清苦当中,抱团取暖,依靠一碗泡饭填饱了肚皮,在读书互助中寻找了快乐,难得的一颗太妃糖就可以让两颗年轻人的心可以欢娱上一整天……日久生情,两人走进了伊甸园,成了恋人。</p><p class="ql-block"> 想不到李莺莺的爷老头子改造回来以后,凭着海外的资产,重新发达起来,李莺莺也顺理成章地回到了的爷老头子的身边,虽然重又成为了富家子弟,伊爷老头子却看不起穷人家子弟——宝宝,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和一个平常人结成连理。为了拆散李莺莺的初恋情人,为了李莺莺的婚姻,使尽了各种办法,威逼利诱赶走了李莺莺的初恋情人,强势逼迫李莺莺另寻新欢,引来南洋富家子弟用迷药迷倒了李莺莺,企图生米煮成熟饭……李莺莺愤怒之下离家出走。然而野男人已经在李莺莺身体里种下了罪恶的种子。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李莺莺唯一的选择只有让罪恶的种子在身体里慢慢长大。</p><p class="ql-block"> 当李莺莺感觉到身体里的胎儿有了第一次胎动,就是这个第一次的胎动,唤醒了李莺莺的母爱,凭着这份母爱,李莺莺历经千辛万苦,生下了儿子,又历经无数磨难,养大了儿子,这个儿子就是车生,李莺莺原以为车生是自家身上落下来的肉,是用自己的智慧和辛劳养大的小囡,车生应该随自家的,想不到基因的强大,让人在成长过程中,根本无法随着人的意志而改变基因。</p><p class="ql-block"> 如今,车生血液里隐藏的贪婪基因复活了……</p><p class="ql-block"> 李莺莺震惊了,失望了……然而,经过一刹那由震惊和失望带来的阵痛以后,李莺莺马上冷静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伊马上又想到,既然保存了十几年的秘密穿帮了,屋里的宝贝箱子已经泄漏了出去,而且车生已经要寻到箱子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一旦出生寻到箱子,接下来的状况是可以料想得到的,说不定为了宝贝箱子会烽火四起,家人纷争,人家拆光的可能也会有的,李莺莺马上想起了当年弄堂里金家,为了财产,儿子竟然杀了老子,往事历历在目,李莺莺恐怖得浑身的汗毛也通通竖立起来。</p><p class="ql-block"> 李莺莺不想打破眼门前的平静的生活,也不想伤害车生的欲望,尽管车生生有了贪欲,不过,母子俩个人,相依为命几十年,风力来雨里去,同舟共济。当年,在风雨交加的雨夜里,在三轮车上,李莺莺听到车生出生后第一声哭声,李莺莺就泪流满面,紧紧抱牢还带着血的小身躯,李莺莺知道,从此,注定了他们母子俩生生死死都分不开了,不能因为一只箱子把母子情份给搅黄了……</p><p class="ql-block"> 李莺莺更加不愿辜负亡灵的嘱托,亡灵的意志不可违背,亡灵的嘱托一定要实行……</p><p class="ql-block"> 现在,李莺莺两难了,伊要想一个万妥的办法……</p><p class="ql-block"> 在一阵剧烈思考以后,李莺莺想好了,伊要摆一个迷魂阵……</p><p class="ql-block"> 有人肯定要问,李莺莺要摆的迷魂阵到底是哪能一种做法?其实,李莺莺的迷魂阵并不复杂,伊李莺莺不想有任何变动,眼门前的一切任其照旧,听凭车生阿姨哇啦哇啦的穷叫,听任凭车生慢条斯理……不去触动车生的想法,不去阻止车生的欲望……做出一副酒水糊涂的样子,对眼门前发生的一切啥也不晓得,啥也不管,让大家爱想啥就想啥,让大家爱做啥就做啥,一切顺其自然,听任发展,。</p><p class="ql-block"> 而暗地里,李莺莺悄悄地要改变一切……</p><p class="ql-block"> 李莺莺心思想定当,李莺莺就不动声色,静等着车生和车生伊阿姨出门以后,李莺莺马上锁上大门,直奔三层阁而去……</p><p class="ql-block"> 这个辰光,在8号门口外头,车生伊阿姨,敲了交关辰光的门,还不看见屋里有动静,脑子不得不七想八想起来,越想越急,越急越瞎想一气,想到后来,以为李莺莺出了啥意外,于是,就把门就敲得震天响,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张望,以为闯啥穷祸了……</p><p class="ql-block"> 在三层阁上头正忙碌的李莺莺,被震天响的敲门声弄得再也摒不牢了,赶拎着一个破布袋,跑出三层阁,锁上门,一路下楼,跑进灶披间,把破布袋朝水斗边头的台子上一放,急匆匆开出大门。</p><p class="ql-block"> 门一开,车生伊阿姨的声音就劈头盖脸朝李莺莺泼了过来:“阿姐哪能不响一声?出啥事体了,急得煞人了。”</p><p class="ql-block"> 李莺莺轻声细语地讲:“没啥事体,不要哇啦哇啦,弄得整条弄堂通通晓李莺莺的阿妹来了。走吧,走吧。“一面讲,一面锁上大门,挽起车生伊阿姨的胳膊,朝小弄堂外头走去。</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 车生寻到“ZJ”里厢的厕所间,拉开虚掩着的厕所间门,一看里厢空无一人,车生人呆掉了,头脑里一片空白,刚刚还讲得热络得不得了阿兴,一眨眼功夫,老母鸡变鸭,人也不看见了……今早真是出鬼了。</p><p class="ql-block"> 在车生到厕所间寻阿兴的前头,焦虑地盼着阿兴快点“轻松”完毕回来的辰光,阿兴确实是在厕所里厢。</p><p class="ql-block"> 阿兴一到厕所间,锁上门,既不解衣宽带,也不拉屎撒尿,一屁股坐到抽水马桶上头,摸出手机,伊要打电话,伊要给荷包蛋打电话。</p><p class="ql-block"> 因为,阿兴听到车生讲,确实寻到了楠木箱子,而且晓得今早车生一家门一道出门,要去医院处理汪宝钏受伤的事体,看样子,一时三刻是回不了屋里,刹那间,心动了,原先信誓旦旦宣称的“底线”动摇了……</p><p class="ql-block"> 在过街楼里厢,阿兴一口咬定,坚决不做荷包蛋称之为“操作”,而阿兴自己称之为“阴谋”的合伙人,甚至荷包蛋亲自送阿兴到过街楼的楼下头,亲手帮阿兴伊开门,笑面孔相送,作着最后拉阿兴入伙的努力,阿兴依旧没有松口,阿兴给自己定了一个信念:不入伙。</p><p class="ql-block"> 阿兴对荷包蛋信誓旦旦地讲:“我阿兴,昧良心的事体绝对不做,害人的事体是绝不沾边,这是我阿兴做人的底线。”</p><p class="ql-block"> 虽然,荷包蛋当时对伊的信誓旦旦的闲话报以“嘿嘿”地笑笑,神情轻蔑,语气幽幽地讲:“闲话不要讲得太满,事体不能做得太绝。我看侬会后悔的。”</p><p class="ql-block"> 然而,阿兴还是昂着头走出了过街楼的铝合金大门,而且,当阿兴走出铝合金大门的辰光,一眼看到车生,就有了冲动,要想把荷包蛋的阴谋向车生和盘托出,还义无反顾地把车生拖到了“ZJ”酒吧,要警告车生,当心荷包蛋,提防荷包蛋……</p><p class="ql-block"> 要揭穿荷包蛋阴谋的念头,让阿兴在赶往“ZJ”酒吧的一路上,自我感觉很好,自家俨然有了像一个英雄一样的感觉了。</p><p class="ql-block"> 但是,现在阿兴的决心动摇了,阿兴在车生亲口讲到楠木箱子就在三层阁里厢,阿兴是的底线不得不得不动摇了。</p><p class="ql-block"> 阿兴熟悉车生屋里的三层阁,老底子,曾经交关次数跟车生一道,偷偷爬进三层阁上头去白相,伊现在只要一闭眼睛,好像清清爽爽看到了三层阁的布局,甚至连车生讲的樟木箱伊也有印象,就像又亲眼看到了樟木箱还在老地方,上头用毛毯盖着,再上头堆着木板……这样一想,阿兴几乎像亲眼看到楠木箱子了,只要手一伸进樟木箱里厢,就可以摸到楠木箱子了,真真切切的感受,觉得楠木箱子已经是唾手可得了……</p><p class="ql-block"> 现在想想,当初从来没有被伊姆妈吃过生活的车生,像含在姆妈嘴边里长大的车生,因为车生带着阿兴到三层阁白相,不但遭了伊姆妈的“毛栗子”,更有甚者,车生被拖下楼梯的辰光,还摜得昏死过去……可见三层阁早就有秘密了,李莺莺为了保守楠木箱子就在三层阁里厢的秘密,不惜对一向宝贝的儿子出手。可见,藏在三层阁里的楠木箱子是何等的珍贵。</p><p class="ql-block"> 现在,楠木箱子里装着的确实是稀世之宝,其价值也是毋庸置疑的了,更加让阿兴坐立不安的是,楠木箱子就像在眼门前,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得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车生一家门今早通通出门去了,阿兴觉得,今早是动手的最佳时机……</p><p class="ql-block">于是阿兴所谓的的底线动摇了,眨眼间,一道防洪大坝完全垮塌了……阿兴的贪念之心顷刻间像泛滥的洪水朝阿兴奔涌而来,把阿兴吞没,在惊涛骇浪的洪水当中,阿兴不能自己地随波逐流地被裹挟而去……</p><p class="ql-block"> 哎,人啊人,真是趋利的动物,见利忘谊,见利忘情,在利益面前,友谊之情,朋友之情,亲人之情,通通可以放到一边,老古话讲得真没错,真可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财死也无所谓了,还有啥事体做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不过阿兴还是有底线的,伊想好了,要伊亲手下场,到三层阁去偷鸡摸狗,伊是坚决不干的,一来车生的姆妈从小对伊,就像对自家儿子一样,二来,在车生姆妈的屋里进进出出,就像自家屋里一样,伊下不了手。伊只愿意打个电话,通报一个可以下手的消息,伊还不想放弃荷包蛋答应过的报酬。</p><p class="ql-block"> 不过,阿兴虽然不想当合伙人,伊还是想做一个计划制定人。阿兴晓得现在是动手的最好机会,伊要告诉荷包蛋哪能动手,啥辰光动手,到啥地方动手,当然还要和荷包蛋谈谈报酬,报酬肯定不能低。</p><p class="ql-block"> 而且阿兴还想好了退路,假使万一穿帮,出了事体,伊也可以推得清清爽爽,伊仅仅只打了一只电话,口说无凭……</p><p class="ql-block">一番思索以后,阿兴迫不及待地拨通了荷包蛋的电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上海话写作的人,继《上海人吃泡饭》后,又一部用“上海话”写上海弄堂的故事《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本文是小说的节选,有兴趣的朋友到“番茄小说”看小说《吃泡饭长大的小囡》原文,一口气看完)</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