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207：明 曾棨 维扬怀古

邹红兵

维扬怀古

明 曾棨

广陵城里昔繁华，炀帝行宫接紫霞。

玉树歌残犹有曲，锦帆归去已无家。

楼台处处迷芳草，风雨年年怨落花。

最是多情汴堤柳，春来依旧带栖鸦！

译文

广陵城中往昔繁华盛极一时，隋炀帝行宫高耸直入云霞。

《玉树》遗曲尚能闻余音袅袅，锦帆龙舟却已无处觅归家。

亭台楼阁尽湮没于萋萋芳草，岁岁风雨空嗟叹满地残花。

最是汴河堤岸多情的垂杨柳，逢春依旧轻拂着栖息的昏鸦。

注释

1. 维扬：扬州的古称，即今江苏扬州。

2. 广陵：扬州旧名，自古繁华富庶之地。

3. 昔：往昔、昔日，指隋朝当年。

4. 炀帝：指隋炀帝杨广，曾在扬州大建行宫、巡游游乐。

5. 行宫：帝王出巡外地时居住的宫殿。

6. 接紫霞：形容行宫楼阁高耸巍峨，仿佛连接天边云霞，极写建筑宏伟壮丽。

7. 玉树歌：指南朝陈后主所作《玉树后庭花》，历来被视作亡国靡靡之音，代指荒淫误国的歌舞。

8. 残：停歇、终结，指繁华歌舞已然落幕。

9. 锦帆：隋炀帝巡游江都时所乘装饰华丽的龙舟，代指帝王奢华巡游。

10. 归去：指隋炀帝兵败身亡、巡游终结。

11. 无家：国破身亡，江山倾覆，再无归处。

12. 迷芳草：昔日华美楼台早已荒废，被遍野芳草掩映遮蔽，迷离难辨。

13. 年年怨落花：年年秋风风雨萧瑟，落花飘零，仿佛在为王朝兴亡、世事变迁暗自哀怨。

14. 汴堤：即汴河大堤，隋炀帝开凿大运河，沿河遍植柳树，世称汴堤柳。

15. 多情：拟人手法，赋予柳树情思，感慨世事兴亡、人世沧桑。

16. 依旧：照旧、依然如故，不管朝代更迭、繁华消散，柳树春来依旧抽枝发芽。

17. 带栖鸦：枝头依旧有乌鸦栖息停留，增添荒凉孤寂的怀古意境。

作品简介

《维扬怀古》是明代诗人曾棨创作的一首经典七言律诗，属怀古咏史之作，为明前期怀古七律的代表名篇。维扬即扬州，古称广陵，曾是隋炀帝巡游之地，繁华与衰亡交织，历来为文人怀古抒怀的重要题材。

此诗紧扣扬州（广陵）的历史沧桑，以今昔对比为核心，凭吊隋宫遗迹，追忆炀帝奢华往事，感慨盛景难再、世事无常，暗含对荒淫误国的批判与深沉的历史兴亡之叹。全诗章法严整，语言清丽，意境苍凉，多处化用李商隐《隋宫》、韦庄《台城》等唐人诗意，却能自出新意，工致自然，尽显“江西才子”的文采与史识。

创作背景

《维扬怀古》是明代永乐至宣德年间状元诗人曾棨的经典怀古之作，创作于明朝初期，是诗人途经维扬（今江苏扬州）时，触景生情、凭吊古今的咏怀名篇。

一、时代背景

明朝初年，政局初定，社会逐步复苏，但文人阶层普遍兴起怀古幽思之风。历经改朝换代，士大夫常借凭吊六朝、隋代旧迹，反思历史兴衰、感慨人事无常，同时暗含对当朝治理的警醒。曾棨身为永乐二年（1404）状元，官至翰林学士、少詹事，兼具文名与阅历，其创作深受当时复古诗风影响，效仿唐人李商隐、韦庄等的怀古笔法，注重意境沉郁、讽喻含蓄。

二、地点背景

维扬（扬州）自古为东南都会，是隋代历史的核心见证地：隋炀帝杨广曾在此大建行宫、开凿运河、乘锦帆龙舟南巡，极尽奢靡；后隋末动乱，扬州历经战火，昔日行宫、楼台尽数荒废，只剩断壁残垣、芳草荒堤。曾棨途经此地，目睹昔日繁华胜地如今荒凉萧瑟，昔盛今衰的强烈反差，触发了深沉的历史感慨。

三、创作缘起与用意

诗人登临扬州旧地，寻访炀帝行宫、汴堤（隋堤）等遗迹，见芳草淹没楼台、风雨吹落残花、古柳栖满寒鸦，荒凉之景与史书所载的隋代奢靡繁华形成鲜明对比。他遂化用李商隐《隋宫》、韦庄《台城》等唐人诗意，写下此诗。

创作核心用意有二：

1. 吊古伤今：借隋朝因骄奢淫逸、滥用民力而速亡的史实，感慨“繁华易逝、奢侈误国”的历史规律，抒发物是人非、沧桑无常的喟叹；

2. 讽喻警示：以隋亡为鉴，含蓄劝诫当朝统治者莫蹈骄奢覆辙，暗含对王朝兴衰的理性反思，体现了明初文人怀古咏史的现实关怀。

作者简介

曾棨（1372 - 1432年），字子棨，号西墅，江西永丰人。明永乐二年状元，人称江西才子。其为文如泉涌，廷对两万言不打草稿。曾出任《永乐大典》编纂，工书法，草书雄放，有晋人风度。所作诗文甚多，万历年间，永丰知县吴期照加以选录，为《西墅集》10卷，存目《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另有《巢睫集》5卷传世。

品读赏析

曾棨是明代永乐年间的状元，文辞典雅，气度雍容，这首《维扬怀古》是其怀古七律中的经典代表作。全诗以广陵（今江苏扬州，古称维扬）的千年沧桑为载体，借隋炀帝荒淫亡国、盛极而衰的史事，抚今追昔、吊古伤今，将昔日繁华的极致盛景、今朝破败的苍凉荒景，与深藏其中的兴亡之叹、沧桑之感、物是人非的怅惘融为一体，格律严整工整，意境苍凉沉郁，手法圆融纯熟，无一句直白议论，却字字藏深意、句句含情韵，堪称明代咏史怀古诗的上乘之作。

首联“广陵城里昔繁华，炀帝行宫接紫霞”，开篇便直接破题，以极简练的笔墨定下全诗“今昔对照”的核心基调，先声夺人铺展千年之前的扬州盛景。首句“广陵城里昔繁华”，一个“昔”字就将时空拉回隋代，“繁华”二字总括扬州当年的鼎盛气象：这里是隋代东南重镇，是帝王巡游的胜地，商贾云集、笙歌昼夜、殿宇连绵，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繁华都会。次句“炀帝行宫接紫霞”，以夸张浪漫的笔法，将这份繁华具象化、极致化，写隋炀帝为游幸江都修建的行宫巍峨高耸、富丽堂皇，殿宇楼阁直插天际，与天边云霞相连。看似是盛赞行宫的气势恢宏，实则暗藏深意，一句之中就道尽了隋炀帝不惜民力、穷奢极欲、大兴土木的荒唐行径，表面写尽盛景，实则早已埋下王朝覆灭、繁华成空的伏笔，开篇便有“以盛写衰”的含蓄张力，为后文的苍凉转折做好了完美铺垫。

颔联“玉树歌残犹有曲，锦帆归去已无家”，是全诗对仗最精工、情感最尖锐、感染力最强的千古名句，以虚实相生、今昔对举的笔法，将亡国之悲、沧桑之恨写到了极致。此联巧用典故、字字对照，情感一放一收、一虚一实，张力拉满。“玉树歌残”化用陈后主所作《玉树后庭花》的典故，这首宫体诗向来被后世视为“亡国之音”，诗人借这一经典意象，代指隋炀帝当年在扬州行宫之中，纵情声色、夜夜笙歌、沉溺靡靡之音的荒淫生活。“犹有曲”三字写尽虚景：纵然时光流转、王朝更迭，当年那醉生梦死的歌舞之声仿佛还残留在扬州的风烟里，余韵未绝，是历史余响的留存。而下句“锦帆归去已无家”则落笔实景，写尽历史的残酷结局：隋炀帝当年乘坐以锦缎为帆、极尽奢华的龙舟，沿大运河浩浩荡荡游幸江都，最终却落得身死国灭、天下易主的下场，昔日的帝王无家可归，强盛一时的隋王朝二世而亡，连江山社稷都不复存在。一“犹有”、一“已无”，形成天差地别的对照，歌声曲调尚在人间，帝王家国早已化为尘土，盛时的纵情享乐与终局的凄惨覆灭形成强烈反差，没有一句指责，却道尽了荒淫误国的历史教训，沧桑之感、兴亡之叹扑面而来，沉郁顿挫，动人心魄。

颈联“楼台处处迷芳草，风雨年年怨落花”，笔锋从千年史事拉回眼前实景，从追忆历史转为描摹当下，以满目萧瑟的荒景，呼应首联的昔日繁华，让怀古之情落地生根。当年连绵成片、金碧辉煌的楼台殿阁，历经千年风雨冲刷、王朝更迭，早已破败倾颓，遍地都被疯长的萋萋芳草淹没、遮掩，历史的痕迹被自然的荒芜彻底覆盖，一个“迷”字用得极妙，既写出芳草漫无边际、遮没古迹的苍茫感，也写出诗人面对残迹时，恍惚迷离、恍若隔世的历史沧桑感。而“风雨年年怨落花”一句，更是以拟人手法融情于景，岁岁年年的春风秋雨，仿佛都在为凋零飘落的繁花而哀怨悲叹，看似是写自然景物的愁绪，实则是诗人将自身的怀古之情完全赋予景物，这风雨的哀怨，正是诗人对繁华易逝、盛景难再、王朝更迭不休的无尽怅惘与惋惜。眼前的芳草落花、凄风苦雨，与当年的笙歌楼台、锦帆云霞形成鲜明对照，全诗句句写景，却句句含情，情景交融浑然一体，苍凉之意更进一层。

尾联“最是多情汴堤柳，春来依旧带栖鸦”，是全诗的点睛收束之笔，以景结情、余味无穷，以反衬手法升华全诗主旨，将千年兴亡之叹推向极致，留下绵延不尽的余韵。“汴堤”即隋炀帝开凿大运河时修筑的河堤，当年隋炀帝下令在汴河两岸遍植杨柳，既是龙舟巡游的盛景点缀，也是隋代繁华最具标志性的见证。诗人以“多情”二字拟人化写汴堤杨柳，看似赞草木有情，实则是反语深意：世间万物之中，最“多情”、最不改旧貌的，便是这汴河岸边的杨柳，任凭王朝更迭、人事变迁、沧海桑田，每到春天依旧如期抽芽吐绿、枝繁叶茂，岁岁枯荣、亘古不变。而与杨柳的永恒不变形成对照的，是人间的彻底变迁：当年的锦帆龙舟、帝王行宫、笙歌艳舞早已烟消云散，如今的汴堤柳下，只有暮春时节的寒鸦栖息枝头，一片寂寥冷清。诗人以草木的无情而恒久，反衬人世的有情而无常，以春日杨柳依旧生机盎然的乐景，写尽繁华落尽、只剩残鸦荒堤的哀情，不言兴亡而兴亡之叹尽在其中，不言伤感而伤感之意绵延不绝。全诗至此戛然而止，却让吊古伤今的感慨、对历史兴衰的深思、对繁华易逝的叹惋，久久回荡，言有尽而意无穷。

纵观全诗，结构严谨缜密，起承转合浑然天成：开篇忆昔盛，承句叹亡国，转句写今衰，结句升华主旨。全诗无一句直白说教，无一句空泛议论，全以意象承载情感，以景物寄托史思，用典精当不晦涩，对比鲜明不生硬，炼字精准传神，将历史典故、眼前实景、内心感慨完美融合。诗人既借隋炀帝国破身亡的史事，暗含对荒淫误国、奢靡丧邦的历史警醒，也借扬州的千年变迁，道出了“繁华易逝、盛景难久、兴亡无常”的千古哲理，格调苍凉而不颓丧，典雅而有风骨，既写尽了维扬古城的沧桑过往，也写出了跨越千年的共情共鸣，是明代怀古诗词中极具感染力与艺术价值的经典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