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听人说“有好妻没好汉,好妻子守个窝囊蛋,有好汉无好妻,守个落窝的鸡。”还有人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倒觉得,娶了水浒的女人,不只是娶了个好堂客(妻),更是娶了一方山水、一段传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老婆是水浒人。初听这话,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老伴与梁山泊有什么渊源。其实此水浒非彼水浒,没有一百单八将的刀光剑影,也没有替天行道的杏黄旗。湖北巴东绿葱坡镇的水浒坪村,藏在鄂西屋脊的大山峡谷里,像一个精致装扮修饰过的盆景,又像一个坚果内核,被群山轻轻含在口中。</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由巴东到水浒坪的公路,得先走县城至果子包近50公里的209国道,然后进入盘旋着直往云层里钻的乡村道。车窗外,峭壁如削,云雾缭绕。为弄清水浒的来历,我问过不少当地老人,较为一致的说法是,这地方古名“水府”,后来雅化为“水福”,到了民国,本地宿儒张安邦先生见这里山岩夹岸、田畴平整,稻田如镜,像极了一方静水深湖,便另题名为“水浒坪”。这名字听着响亮,却少了些许江湖气,多了几分山水的灵气和泥腿子的敦厚。</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过年过节陪老婆回妈屋,是雷打不动的必修课,从小都邑到水浒不通公路,我们用双脚丈量着泥巴路的长度。老婆家的老屋,就坐落在梯子口旁的山崖上。屋前两棵树,一棵三百年的枫香树,一棵珍稀的木莲,像是两位沉默的长者,守着岁月的门庭。夏日浓荫匝地,秋天枫叶烧天,那木莲开出的花象玉勺,结出的果实像青色的佛头,挂在枝头一整个冬天。</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们的婚姻还保留着当地名媚正娶的民族习俗。田从俊老师在武家槽学校任校长,我在转包学校任代课老师,两校相隔不远,常联谊开展蓝球比赛,论家族辈份为叔侄关系,不仅志同道合,他也是我恋爱时期的红娘。在僻壤的相邻村庄里,“再穷不穷教育,再苦不苦孩子”是刻在骨子里的信条。村里人砸锅卖铁也要供娃娃读书,于是,从俊老师是最受人尊敬的人之一。仅水浒这个看似闭塞的山村,竟走出了一百多名高中生、大学生,他们散落在国家的各个角落,像一颗颗种子,在各自的岗位上发芽。这种对文化的敬畏,对民风习俗的传承,或许就是水浒坪最早的“灵”气所在。</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水浒坪是那种能让你瞬间安静下来的深邃。村子坐落在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峡谷里,两层岩壁围成一个天然的聚宝盆。一条水浒河蜿蜒穿过,将村庄切成东西两半。站在高处看,整个地形就像一把巨大的葫芦瓢,瓢把在北方锁住山气,瓢底便是传说中的“金盆”。只可惜,1998年的一场地质沉降,让这片十多亩大的平坝边缘垮塌,曾经的完整如今只剩传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水浒坪山体泥石流滑坡后,并不影响水浒坪的奇绝。东方的凤凰岭振翅欲飞,直扑金盆;东北的老虎石昂首千仞,虎视眈眈;西北的龙朝观主峰插天,似苍龙探海;正南的青龙包山脉绵延,直指鱼泉河。诺大一个村落,仅能从庙垭、火门垭、寨子垭进出,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水浒河的水,清澈干净,是大自然馈赠的最好礼物。七十年代,谭元忠带领当地人修电站,为闭塞的山村送来了第一缕光明。新世纪以来,这里成了县城饮用水水源保护地,它流经两岔河、䒵坪河、万福河,最后在链子溪归入长江巫峡口。</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最让我着迷的是那些散落在山野间的精灵。梯子口的“迎客枫”,五人才能合抱,虬枝盘曲,像是在向每一个归乡人张开臂膀。南边的四方洞,高约六米,方正如切,孤悬于绝壁之上,不知是天工造化,还是古人斧凿?洞口有一只石癞蛤蟆,头朝岩上,屁股朝下。老人们讲,这蛤蟆偷吸了地脉,屙金尿银,才有了岩下的能人辈出。后来岩上人不服,砸断了蛤蟆的一条腿,从此岩上也开始出人才。那断腿处至今泛着淡红,像极了未干的血迹,这故事的真假已无从考证,却给这方山水添了几分蛮荒的野趣。</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水浒坪,一半在山水,一半在人心。沿河东岸,四根石柱拔地而起,呈奔跑状,这便是“五虎馋羊”的遗迹。传说炎黄时期,一对老虎带着幼崽从神农架追捕一只山羊至此。山羊情急之下跃过湍急的水浒河,回头“咩咩”两声,竟似嘲讽。公虎大怒,跃上千丈绝壁,化为石虎;四只虎崽见状,也悲鸣石化。母虎寻来,不见夫儿,便挨着丈夫藏身山中,只露出虎头。千百年来,虎泪流干,最后流出的是淡红色的血水,至今染红了石头的脸庞。那只逃脱的山羊,则在西北方的板壁岩安家,那里如今叫“羊儿坝”。这故事里,有山林的残酷,也有万物有灵的悲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比石虎更有名的,是那座横跨两岸的“共和桥”。清朝时,江西迁来的张守泽与当地族长谭元武本是邻居,却因修桥闹了别扭。谭元武要修木桥,张守泽坚持修石拱桥。结果山洪一来,木桥冲得干干净净,石桥却岿然不动。谭元武半夜过桥,被张守泽拦在桥头,一句“要么转身,要么下河”,逼得谭元武低头认错,认罚一“豆腐口袋”银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张守泽得了银子,却没装进自己腰包,而是爬上河边那根形似“狮子滚绣球”的石柱顶端,将银子放进石槽,立下规矩:“谁能牵一头怀胎的母猪,驮一石二斗黄豆爬上球顶,银子就归谁。”这近乎不可能的任务,却被一个聪明的族人钻了空子——他披着蓑衣,肚皮上绑着黄豆,学母猪哼哼唧唧地爬了上去。谁知拿了不义之财,家里接连遭灾,只好把银子送回原处,从此销声匿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48年,解放的春风吹进大山,政府修缮此桥,正式命名为“共和桥”。这个名字,承载了乡邻从对抗到和解的历史,也映照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桥头那块功德碑,字迹虽已斑驳,却在无声地诉说着人心的向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老桥只能解决隔河渡水之难,真正让两岸交通便捷是新世纪以后。当地田从俊、张周元等几位退休贤达,见早年兴修的基耕路,弯急坡陡路面窄,行驶车辆险象环生,更无公路桥将两岸连接,便主动请缨,四处奔走呼号,争取项目资金,化缘募捐筹款,亲临坐阵指挥,不仅扩宽铺了水泥路面,还新修了公路桥,结束了千百年不通公路的历史。如今,两岸村民来往密切,物流顺畅,乡村振兴如火如荼,他们的善举有目共睹,其功德无量,有口皆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冬日里,与岳父在火坑旁围炉夜话,听他津津乐道地讲龙朝观的故事。水浒坪的最高处,是龙朝观。龙朝观我知其名其地,但从未见到庙宇。听岳父讲,他年少时曾数次攀登。那时的龙朝观分三殿,全用长方体石条垒砌,共四百级台阶,陡峭如天梯。一殿是僧舍,石壁上刻着龙凤花草;二殿供奉菩萨;三殿最为庄严,祖师像前,左悬“飞来钟”,右置雷鼓。只因那场史无前例的浩劫,庙堂被毁,“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岳父讲那口神来的钟,也是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的:明朝时观刚建成,唯缺大钟。住持梦中有老僧指点:“七日后神钟自降。”第七天半夜,狂风大作,一口巨钟从西北方呼啸而来,因无钟架,竟在观顶盘旋三圈,最终稳稳落在院中。住持惊魂未定,连夜赶制钟架,这才有了后来的晨钟暮鼓。</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夏日的夜,哇叫蝉鸣,岳父总喜欢拿个马棒吹丝烟,泡杯浓茶摆龙门阵。他说比飞来钟更神秘的,是观根下的“流米石”。那是一块碓窝状的石头,中间有个小眼,每天流出的米,刚好够庙里的人吃一碗,人多也是一碗,绝不贪多。后来有个贪婪的石匠,嫌出米太少,竟用钻子将眼扩大了一圈。结果米流不出来了,风水也被破坏。住持大怒,将石匠逐出山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故事听起来像个寓言,却透着山里人最朴素的生存哲学:知足常乐,贪念毁福。如今龙朝观已毁于岁月,只余山峰如龙脊般起伏,但那些关于敬畏、关于克制的教诲,却像山风一样,吹拂了一代又一代水浒人的心头。这里出了不少地方官,都能为民做主,无贪赃枉法之徒。</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每次离开水浒坪,爬到庙垭子歇脚的时候,老婆总指着对面的群山说:“你看,我在那块田里种过地、挖过洋芋,在那个垉上打过猪草,那是我和嫂子砍柴的地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默契配合着老伴手指的方向望去,心里却忐忑不安。忽然明白“月是故乡明,人是故乡亲。”所谓故乡,不仅是户口本上的那个地名,更是血脉里流淌的那股山水气。水浒坪没有梁山泊的好汉,却有比刀枪剑戟更坚韧的东西——那是悬崖上的四方洞,是金盆里的共和桥,是龙朝观的流米石,是那棵向着太阳生长的枫香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长思人间心安处,最是水浒秋月明。每当陪老伴回妈屋,见到水浒坪,我这个没有任何独门绝技的水浒女婿,心中就有了一种真真切切的踏实感。</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文字.编辑:峡江甜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插图来源:辛宗惠提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歌曲:你就是我一生的守</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