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晨趣》

立文（老宗）

作者：季羡林 朗读者：老宗 （季羡林先生的散文 《晨趣》写于1988年10月13日清晨，是他定居于北京大学朗润园时期的作品。当时，季羡林先生已77岁高龄。这篇文章描摹的不仅是黎明时分的清趣，更是一位老人对生活的热忱与沉思。）

晨趣
一抬头，眼前一片金光：朝阳正跳跃在书架顶上玻璃盒内日本玩偶藤娘身上，一身和服，花团锦簇，手里拿着淡紫色的藤萝花，都熠熠发光，而且闪烁不定。
我开始工作的时候，窗外暗夜还在慢慢挪动脚步。不知什么时候，暗夜悄无声息地退去，旭日已经跳上了东天的枝头。这阳光是怎么溜进来的呢？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铺展开来，像一张织得密实的绿色网；再远些，湖边是一排垂着绿丝绦的柳树，枝条软得能兜住风。按说这层层叠叠的绿，早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可它偏就钻了进来，不偏不倚落在藤娘的衣裳上。
可只一眨眼的工夫，阳光又忽然藏了起来，藤娘身上瞬时覆了一层浅灰的阴影。望向窗外，梧桐和垂柳的缝隙里，漏出一块块碎蓝的天，成群的鸽子正扑棱着翅膀在碧空里盘旋，黑色的翅尖划过蓝绸子似的天，画出一道道柔婉的弧线。它们的影子落在楼下的湖里，比天上的影子更软些，倒像镜里的花、水里的月，平白多了点出尘的意趣。
朝阳越爬越高，穿过浓密的叶缝，暖融融地落在我头顶。我心里忽然一动，这阳光仿佛是活的，藏着点什么没说出口的启示，又像在悄悄暗示着什么。我忽然想起印度大诗人泰戈尔，他每天清晨都要对着初升的太阳静坐冥想，幻想自己与天地同呼吸，与宇宙共脉搏。我从来没达到过这样的境界，没这份造化，可我也能摸到太阳的温度，心里头念头翻涌，好像一瞬间也能把世间万物都看得分明通透了。
现在正是我每天工作第二阶段的开头，紧紧张张忙了一整段，此刻想松口气，心里有了余裕，才能抬得起头，往四周、尤其是窗外多瞅几眼。窗外的风光其实从来都是老样子，可四季各有各的好：春天的花、秋天的月、夏天的雨、冬天的雪，情趣各不相同，却一样能打动人。眼下正是夏天，满眼的浓绿直往人眉毛上扑，鸽子的影子飘在天上，湖光平得像刚磨好的镜子。
这么多年来，天天都是这个模样，怎么过去我就跟瞎了似的，什么都没看见呢？今天藤娘身上那点晃眼的光，倒像把我的心也照透亮了，让我肯抬起头，用从没见过的新鲜眼光重新打量身边的一切。眼前的东西既熟悉，又陌生，我好像忽然搬到了一个从没去过的新地方，沉在心底的那点小孩子似的好奇心，一下子全被勾了起来。
窗外的太阳升得更高了。梧桐树椭圆形的叶子和垂柳尖长的叶子缠在一起，圆的细的，相映成趣。最顶上的叶子被阳光照着，嫩得发闪，像裹了一层蜜色的光；底下背阴的叶子，倒是沉得发绿，像浸了墨的玉。远处的塔尖安安静静立着，天上的鸽影还在画着弧线，忽长忽短，忽远忽近。再把眼光收回来，窗台上摆着的几盆君子兰，叶子又厚又绿，沉甸甸的，倒给我心里也添了不少鲜活的劲儿。
多么可爱的清晨，多么有趣的清晨啊！
（1988年10月13日清晨）

（图片取自百度，特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