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绿之魂

熊杰

《夏绿之魂》 有人说，绿是夏天的颜色；我却说，绿是夏天的魂。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钟情于绿意，将一抹青葱写进笔墨心事。朱自清先生独爱梅雨潭的绿，在先生笔下，那一方潭水，绿得温润剔透，绿得灵动动人，娇嫩清灵，楚楚动人。先生还特意为这一汪碧波取了个温婉雅致的名字——女儿绿，足见他对这潭绿意，爱得深沉，念得真切。 我虽不曾远赴江南，亲至梅雨潭，无缘亲眼领略那名扬天下的碧波胜景。可每每静心品读先生的名篇《绿》，字里行间苍翠流淌、绿意欲滴，满身清气扑面而来。纵未身临其境，仅凭一纸墨香，便似亲手触到那片温润，心底也悄然品出文字里沁人心脾的绿意与清凉。 世间大美，从不在遥迢名山大川。寻常朝夕烟火之间，身旁自有青葱相伴、绿意相依。岁月安然，日复一日，我每日清晨，总与爱人相伴缓步，迎着晨光、沐着清风，一同去往滨江宾馆散心漫步。入园深处，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条绵长幽静的香樟林荫大道。道旁古樟高大挺拔，树冠亭亭如盖，繁枝交错纵横，浓荫密密匝匝，遮去朝日骄阳。细碎暖阳从叶隙间点点洒落，清风穿林而过，绿意悠然浮动，淡淡木香悄然弥漫。人行林中，步履舒缓，身心尽被清幽绿意包裹，一身浮躁随风散尽，唯余满心清爽与安宁。 顺着樟林大道缓缓前行，林间幽静次第舒展，眼前豁然开阔，便是一片偌大草坪。这里芳草萋萋，碧茵如毯，青草茸茸、翠色欲滴，远望如一轴天然绿景，入眼清心，满目舒朗。草坪东侧浓荫树下，静立着一座悠然雕塑：老水牛静静伫立，沉稳安然；牧童斜坐牛背，手持短笛，神色恬淡，似临风吹奏，清音隐隐暗涌。老牛身侧，小牛温顺伏卧，垂首侧耳，仿佛沉醉笛音，悠然忘我。这般田园景致古朴恬淡、宁静优美，每次望见，总会勾起心底儿时旧忆，耳畔似隐隐萦绕着熟悉的《小放牛》曲调，心生无限怀旧，心底安稳温柔。 沿着草坪外侧大道徐徐西行，林间鸟语声声悦耳，时有斑鸠成群飞落草坪之上，机警抬首张望，片刻之后又低头从容觅食，自在嬉戏，平添几分生动野趣。再往前走去，景致又是一新，精巧古朴的水车映入眼帘。流水叮咚不息，缓缓推动古旧水车悠悠转动，水声潺潺，轮转轻响，声声入耳，清心养心。一旁碧池澄澈如玉，池中两只仙鹤亭亭而立，身姿清雅，宛若临水翩跹，灵动脱俗，不染尘喧。每至清晨，周遭游人常在此驻足休憩、漫步散心，或是舒展肢体、做操健身，借这一方碧水浓绿，安放身心，松弛情志。抬眼远眺，云杉层层叠翠，远山含青连绵；低眸近观，桂树繁叶盈盈，处处生机盎然。目之所及，步步含青，处处皆绿，满目清润凉和。人立此间，从容赏绿、静心品绿，耳畔赣江流水隐隐相伴，间杂几许人间车音，不知不觉间，便深深沉醉在这一方苍翠清幽之中。 时序悄然更迭，春风渐渐敛去最后的温柔，暑气缓缓升腾。夏日便携着铺天盖地的苍翠浓荫，款款奔赴人间，覆满山河大地。世间色彩各有风姿：红色热烈张扬，夺目却未免炽盛灼人；白色素净孤凉，清雅却略显单薄寂寥。唯有这一抹青绿，不骄不躁，不艳不狂，沉静绵长，温润有度，于无声之间，撑起了整个夏日独有的风骨气韵。 放眼万里山河，处处被浓绿浸染。道旁老树撑开浓密华盖，枝叶层叠交错，默然遮蔽烈日，为行人留住一方阴凉；田间青苗万顷连绵，长风过处绿浪起伏，如天地间铺开无边碧锦；江岸河畔芳草依依，芦苇含青吐翠，生机盎然。每当清风穿林拂岸，掠过衣襟眉眼，连拂面的风，也染了一身清润绿意。这满目苍翠铺天盖地、无处不在，装点了夏日眉眼，丰润了岁岁光阴。 世人多只知，绿是夏日好看的颜色，是入眼如画的风光，悦目赏心。可唯有朝夕静观、细细体悟之后方能懂得：绿，从来不止是浮于外表的色彩，更是深深刻在夏日骨血里、生生不息的魂。 盛夏骄阳高悬，暑气蒸腾，万物往往倦怠低垂、少却生机。唯独草木越经烈日酷暑，绿意越是深沉浓郁。它们默默向下扎根，静静向上舒展，不张扬、不喧哗，于静默中生生不息，源源生长。这一抹人间苍翠，暗自藏住世间清凉，抚平人心浮躁。青葱常在，则盛夏不燥；翠色长存，则天地生生不息、岁岁长青。 人心处世，亦是如此。人生长路漫漫，起落浮沉皆是常态，难免世事纷扰、心绪焦灼，一如盛夏暑热蒸腾、烦闷难舒。最能安神静心的，恰是这一抹温柔绿意。抬眼望见青枝翠叶，迎面拂来林间清风，心底焦灼悄然平复，杂念慢慢消散，余下的只有平和、安宁与从容。这是夏日独有的馈赠，也是绿色与生俱来的温柔力量。 四时风光，各有胜处：春有繁花清雅，秋有明月澄明，冬有寒雪静雅。独有盛夏，清风为伴，苍翠相依，自成一番别致境界。外在之色皆是浮表虚影，内里风骨魂魄，才是永恒之本。满目葱茏，是夏日秀美的外衣；而深藏其间的生生不息、坚韧自持与沉静从容，才是恒久不散的夏日之魂。 人间色彩千千万，姹紫嫣红各领风流，我却独爱这一抹不染喧嚣、清宁自持的绿。它浸润万里山河，温润俗世人心，沉默而有力量，朴素自带风骨。 惟愿往后余生，心底长存这一抹青葱绿意：眼中常留青山翠影，胸中常驻静好安宁。不负盛夏葱葱光景，亦不负这一生温和待人、从容处世、安稳向善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