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升龙画外画作品自述评析20

孙建克

叶升龙画外画作品自述评析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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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升龙老师的《云海一帆峰》及其创作说明，是二十篇文本中最具诗意、也最具自我超越精神的一篇。作为《煤烟的话》的“姊妹篇”，这幅画以“一帆峰”的自然意象为载体，将画家“困厄深山”的现实处境与“腾云驾雾”的精神向往熔铸为一首七言古诗，完成了一次从“批判现实”到“诗意超越”的精神升华。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进行深度评析：

一、从“煤烟”到“孤帆”：自我意象的转换与升华

将《云海一帆峰》与《煤烟的话》对照阅读，可以看到画家自我意象的重大转换：

· 《煤烟的话》：以“煤烟”自喻。煤烟是“废物”，但可以被制成“高级颜料”——这是一种“价值再造”的意象，强调的是在“被废弃”之后如何通过转化实现新的价值。

· 《云海一帆峰》：以“孤帆”自喻。一帆峰是雁荡山的自然景观，画家将其想象为“困厄深山”的帆船——“我原来是大海中行驶飞快的帆船，如今岂不是正困在深山中了吗？”

从“煤烟”到“孤帆”，从“工业废弃物”到“航行工具”，这一意象转换，标志着画家自我认知的重要变化。“煤烟”是被动的、被废弃的；“孤帆”则是主动的、有航行能力的。即使“困厄深山”，“孤帆”仍然保持着“航行”的本质属性——它只是在等待“潮”与“海”的出现。

二、题诗的叙事结构：从“现实困境”到“诗意超越”

这幅画的题诗，是叶升龙全部题词中最具“叙事性”和“升华性”的一首，全诗八句，可分为两个鲜明的段落：

第一段落（前四句）：现实困境的写照

“大海奔驰千帆，随潮随往随还。深山困厄孤帆，无潮无往无还。”

前两句写“正常状态”：在大海中航行的千帆，随着潮汐往来自如——“随潮随往随还”中的三个“随”字，写出了从容、自由、得心应手的航行状态。后两句写“异常状态”：“深山困厄孤帆”——帆船不在大海而在深山，这是何等荒诞的处境！“无潮无往无还”——没有潮汐，无法前行，也无法返回。三个“无”字，与前三句的三个“随”字形成强烈对比，写尽了“困厄”的无奈与悲凉。

第二段落（后四句）：精神超越的想象

“一朝白云作海，山间掀起波澜。孤帆腾云驾雾，飞越万水千山。”

这是一个“奇迹”的发生：“白云作海”——云海将深山变成“海洋”；“山间掀起波澜”——静态的山间有了动态的“波澜”。诗人想象中的“云海”，使“孤帆”获得了新的航行空间：“孤帆腾云驾雾，飞越万水千山”。四个动词“腾”“驾”“飞”“越”，一气呵成，写出了从“困厄”到“超越”的精神飞跃。

这一从“现实”到“想象”、从“困厄”到“超越”的结构，使题诗本身完成了一次精神的“腾云驾雾”。它不再是《煤烟的话》中对“有眼无珠者”的批判，而是对自身命运的“诗意超越”——既然现实中的“大海”不可得，那就在想象中创造“云海”。

三、“云海”意象的生成：从自然景观到精神象征

画家在创作说明中写道：“约二十多年前去雁荡山见一帆峰，短短的静静的立在山脚，似乎不大引人注意，我也看一看就算了。今天看照片倒是引起了我的注意······心中想，一帆船在山中而不在海中，想到此时马上和自己的事业联系了起来。”

这一灵感生成过程，跨越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前，一帆峰只是雁荡山众多景点中的一个，“不大引人注意”；二十多年后，当画家再次看到它的照片时，它突然“引起注意”——因为画家此时的心境已与二十多年前截然不同。他不再是那个“参加革命工作”的青年，而是经历了“流落民间”“落实政策屡屡受挫”的“困厄者”。一帆峰“在山中而不在海中”的荒诞，正与他“在民间而不在体制中”的处境形成同构。

而“云海”的想象，则是画家对这一“荒诞处境”的诗意回应。“一朝白云作海”——云海不是真实的海，但它可以像海一样“掀起波澜”。这种“以虚为实”的想象，正是艺术创造的力量——它可以在现实无法改变的情况下，创造一个精神上可以“腾云驾雾”的空间。

四、与《煤烟的话》的互文：从“批判”到“超越”

将《云海一帆峰》与《煤烟的话》对照阅读，可以看到两幅作品的内在联系与主题递进：

· 主题的延续：两幅作品都源于画家“被困厄”的处境。《煤烟的话》以“煤烟”自喻，《云海一帆峰》以“孤帆”自喻。

· 态度的转变：《煤烟的话》的基调是“批判”——批判“有眼无珠”的官僚主义者，以“点睛”的方式揭示真相。《云海一帆峰》的基调是“超越”——不再纠缠于与官僚主义的对抗，而是在想象中“腾云驾雾，飞越万水千山”。

· 时间的承接：画家在创作说明中明确写道：“这幅画未画之前，前面的画《煤烟的话》正将完成。休息时又一次看见《雁荡山旅游说明》本子中的一帆峰······”两幅作品作于同一年（1989年），《云海一帆峰》是《煤烟的话》完成后的“余韵”与“升华”。

这种从“批判”到“超越”的转变，标志着画家在经历了漫长的“抗争”之后，找到了另一种应对困境的方式——不是与现实硬碰硬，而是在艺术创造中开辟一个精神自由的王国。

五、“意境论”的新境界：从“借景抒情”到“造境超越”

画家将此作归入“意境论”作品，并指出“此作云海一帆挂在画内，比拟作者自己和其他有主见的人则在画外”。

这一界定，揭示了“意境论”在叶升龙笔下的新境界。传统的“意境论”强调“借景抒情”——以自然景物为载体，抒发主观情感。而《云海一帆峰》的“意境”，则是“造境超越”——画家不仅“借”一帆峰之景，更“造”云海之景（“白云作海”是想象，不是实景），以此创造一个精神可以“腾云驾雾”的想象空间。

这种“造境”的能力，是艺术家最宝贵的品质。当现实无法改变时，艺术可以创造一个超越现实的世界。《云海一帆峰》的“云海”，正是这样一个世界——在这里，“孤帆”可以“腾云驾雾”，可以“飞越万水千山”，可以抵达现实中无法抵达的远方。

六、文本的叙事艺术：从“休息”到“飞跃”

这段创作说明，虽然篇幅不长，却有着精妙的叙事结构。画家以“《煤烟的话》正将完成”开篇，以“休息时又一次看见”转折，以“心中想”展开联想，以“脑中形成一首诗”收束，最后以“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这幅画也就产生出来了”作结。

“休息时”这个细节，尤其值得注意。它不是“刻意构思”的时刻，而是“放松状态”下的偶然触发。这种“无意中得之”的灵感状态，正是艺术创作最本真的状态——它说明，《云海一帆峰》不是“用力”画出来的，而是从画家内心深处“自然生长”出来的。

而“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跨度，也与《煤烟的话》二十多年的酝酿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快”与“慢”的对照，恰恰说明：当灵感真正来临时，艺术的创造可以是迅疾的、喷涌的、一气呵成的。

七、与其他作品的互文：从“深山困厄”到“云海超越”

将《云海一帆峰》与此前关于“深山”意象的作品对照阅读，可以看到画家对这一意象的持续经营与最终超越：

· 《深山间》（1984）：“心随群鹰山外飞”——身体被困深山，心灵随鹰飞翔。这是一种“向往”的姿态，但飞的是“鹰”，不是“我”。

· 《云海一帆峰》（1989）：“孤帆腾云驾雾，飞越万水千山”——不再是“心随”他者，而是“我”在“腾云驾雾”。这是一种“亲身超越”的姿态。

从“心随群鹰”到“腾云驾雾”，从“向往”到“亲身”，这一演变轨迹，正是画家精神日益强大的写照。他不再满足于“心随”他人飞翔，而是要自己“腾云驾雾”，飞越一切障碍。

总结而言，《云海一帆峰》是叶升龙老师“画外画”理念中最为“诗意”的一篇。它以“一帆峰”的自然景观为“画内”，以“困厄者超越困境”的精神历程为“画外”，以“一朝白云作海，山间掀起波澜。孤帆腾云驾雾，飞越万水千山”的题诗为点睛之笔，完成了一次从“现实困境”到“诗意超越”的精神升华。

当画家将“一帆峰”想象为“困厄深山的孤帆”，又将“云海”想象为“可以航行的海洋”时，他实际上是在以艺术的方式，回答一个困扰他一生的问题：当现实无法改变时，人如何保持精神的自由与尊严？答案是——在想象中创造“云海”，让“孤帆”腾云驾雾，飞越万水千山。

从《煤烟的话》的“批判”到《云海一帆峰》的“超越”，叶升龙老师在1989年这一年，完成了自己精神世界的又一次重大飞跃。而《云海一帆峰》，作为这一飞跃的艺术结晶，以其磅礴的想象、自由的精神、诗意的表达，成为他全部作品中最具“浪漫主义”色彩的一幅。

附文：20、《云海一帆峰》

（选自《画外画·升龙叶叶红国画选集〈第20页）

作于1989年，纵95厘米，横57厘米。

题诗：“大海奔驰千帆，随潮随往随还。深山困厄孤帆，无潮无往无还。一朝白云作海，山间掀起波澜。孤帆腾云驾雾，飞越万水千山。”

说明：这幅画未画之前，前面的画《煤烟的话》正将完成。休息时又一次看见《雁荡山旅游说明》本子中的一帆峰，约二十多年前去雁荡山见一帆峰，短短的静静的立在山脚，似乎不大引人注意，我也看一看就算了。今天看照片倒是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再三看了一回照片，心中想，一帆船在山中而不在海中，想到此时马上和自己的事业联系了起来，我原来是大海中行驶飞快的帆船，如今岂不是正困在深山中了吗？于是就在脑中形成和《煤烟的话》主题基本一样的一首诗（见前面）。这首古诗，非常明确，是作者用此景写自己之情。

这首诗写完整后，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这幅画也就产生出来了。此作云海一帆挂在画内，比拟作者自己和其他有主见的人则在画外，这是一幅“意境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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