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散文·世相观悟：鸡鸭对话

高考状元凤翔

前些年，我寄过一封平信，按说该顺着地址稳稳送到，没曾想邮电局分拣环节出了差错。信件被错投到毫不相干的地方，自然找不到对应收件地址，辗转一圈之后，只好原样退回到我手中。

分明是他们工作上的疏忽造成的纰漏，我本无心计较，更没有半点索要赔偿的想法。只是想着专程到邮局反映一下情况，善意提醒工作人员往后多一份细心，把分内工作做得严谨扎实，尽量少出现这类低级失误。

那天我拿着被退回的信件走进邮电局，在院内恰好遇上一位气质神态像中层领导的人。我上前把信件错投、无端退回的来龙去脉，平心静气说了一遍。话还没说完，一下子围过来三四名工作人员，个个理直气壮，张口就搬出规定：“邮电部早有明文，平信投递出现差错，一律不承担任何经济赔偿。”

我淡然回应：“我没有要求你们做经济赔偿。”

本以为把本心说清楚，对方便能明白我的初衷。可这帮人依旧带着几分盛气，语气咄咄逼人：“既然不要赔偿，那你还来邮局做什么？”

我坦然表明来意：“我只希望你们正视自身工作疏漏，今后端正态度、改进服务，尽量减少这类差错。”

几句话说完，众人顿时无言以对，也不愿再跟我多说一句，转身纷纷走开。

那一刻，我心里生出颇多感慨，妥妥就是一场鸡同鸭讲。我怀着一片善意，只为公共服务质量着想，初衷只是提点建议、督促整改；可在他们固化的思维里，凡是因信件出错找上门的人，必定是来讨要说法、索要赔款的。我谈的是责任担当与工作改进，他们想的只是条条框框和赔钱了事。双方心思完全不在一个频道，诉求也不在同一个层面，各说各理，互不理解，着实是一场尴尬又无奈的鸡鸭对话。

人世间这种认知错位、言语不通的鸡鸭对话，生活里随处可见，远不止这一件事。

想起京剧经典《红灯记》中赴宴斗鸠山的桥段。鸠山一生信奉利己至上的处世法则，张口就抛出人生诀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他眼里，世人皆逃不开私心杂念，凡事都能用利益权衡、人情收买。而李玉和心怀家国大义，一身铁骨正气，早已看淡个人得失，三观格局与鸠山完全相悖。面对鸠山的世俗论调，只淡淡回了一句：鸠山先生，你这个诀窍对我来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一个唯私利马首是瞻，一个以家国大义立身。世界观、价值观天差地别，你信奉你的功利世故，我坚守我的民族气节，彼此无法认同，更难以共情，说到底，便是一场根深蒂固的鸡鸭对话。

还有一桩听来的域外趣事，更能印证这种沟通上的错位。一位中国留学生在英国求学期间，与当地学生发生口角冲突，对方一时冲动，动手将中国留学生推倒在地。情急之下，中国留学生脱口而出一句乡土粗口。

英国学生听不懂这句方言俚语，满脸茫然。旁人只好意译给他，大意是跟他母亲有私情。在英国本土文化认知里，对自己母亲的情人，应当尊重。英国学生听罢，连忙上前扶起中国留学生，连连道歉，坦言不了解其中缘由。

一句争执间随口而出的粗话，放在中西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语境里，竟生出截然相反的解读。一方是情急之下的愤懑发泄，一方是依照本土习俗心生歉意。文化背景迥异，思维逻辑有别，谁也领会不到对方的真实心意，又是一场啼笑皆非的鸡鸭对话。

还有一种常见的鸡鸭对话，是人与人之间文化素养、学识层次参差不齐所造成的。

早年在单位，就亲眼见过这样一桩尴尬往事。两位老师之间生出些许隔阂嫌隙，其中一位有涵养、懂礼数，主动放低姿态谦和致歉：“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惹你见笑了。”

这本是读书人之间惯用的自谦客套，是自省分寸、主动给人递台阶的礼貌言辞。无奈对方家属文化底子浅薄，不懂传统谦辞的用法，误以为对方言语攻击，当场便带着怒气回怼：“你见笑，你见笑，您一家都见笑！”

一句温文有礼的自谦致歉，只因学识深浅、涵养层次不在一个水准，被无端曲解成刻意挖苦。一人讲斯文礼数，一人凭字面意气回话，话语不在同一层次，情理没法互相融通，同样是一场哭笑不得的鸡鸭对话。

静下心来细细思量，人世间太多误解、争执与话不投机，大致逃不开这几种缘由。

有的是人心揣度不同，你心怀善意建言，他固执认定唯利是图；有的是信仰三观不同，你坚守情怀格局，他拘泥世俗功利；有的是民俗文化不同，你依本土习惯表达情绪，他按异域思维解读本意；还有的是学识涵养不同，你通晓谦辞礼数，他只懂字面粗浅理解。

人与人之间，三观不同，认知各异，文化殊途，学识参差。很多时候即便面对面交谈，也恰似鸡对鸭言，各抒己见，各守逻辑，终究难以同频交心。世间无数言语隔阂、无谓争执，大抵都是这般寻常又无奈的鸡鸭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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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贾凤翔，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在小说、散文、诗歌、戏剧、影视、曲艺、文艺评论、历史研究、书法、音乐、演讲、表演诸领域均曾在国家级、省级发表作品或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