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七月的内地已是流火烁金,而帕米尔高原的风,却依然冷得刺骨。</p><p class="ql-block"> 接到去边防连蹲点一个月的通知时,我正坐在机关办公室里,享受着空调送来的凉风。说实话,起初我并不觉得这趟行程会有什么特别——不过是例行的工作安排罢了。然而,当我真正踏上那条巡逻路,才明白什么叫“难忘”。</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次骑马巡逻会哨。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连队的战士们帮我备好马,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绳结。带队的是个脸庞黝黑的连长大高个,脸上两团褪不去的高原红,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参谋,今天路远,咱们得抓紧。”</p><p class="ql-block">我翻身上马,心里还在想:骑马有什么难的?很快,现实就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山道崎岖,碎石遍布。马走得踉跄,人也颠得七荤八素。不到两个小时,我的大腿内侧就已经磨得生疼。傍晚到达宿营地——一个牧民的羊圈时,我偷偷摸了一下,裤子粘在肉上,已经磨破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我住在羊圈里。石头垒的墙,顶上漏着风。牧羊人留下的膻味浓得化不开,身下的干草扎得人浑身发痒。赵老兵递给我一壶热水:“参谋,暖暖身子吧,明天还要走。”我脱下裤子,血已经把衬裤染红了一大片。赵老兵从挎包里摸出一管红霉素软膏,什么也没说,递给了我。涂药的时候,我疼得直吸冷气。战士们围在火堆旁,有人轻声哼着歌,有人在用针挑脚上的水泡。火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那些脸上有冻疮的疤痕,有紫外线灼伤的斑驳,却唯独没有一丝怨怼。</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我们开始登山。海拔在升高,空气越来越稀薄。每走一步,肺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哧呼哧地喘。边防的雪没有化,雪已没过马蹄,我们只能下马牵着走。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割。我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跋涉,腿像灌了铅,脑子因为缺氧而昏沉,眼前一阵阵发黑。“参谋,含片红景天。”一个战士递过来一个小瓶。我含了一片,苦得想吐,但脑子确实清醒了些。</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有一点日光,转眼间乌云翻滚,豆大的雨点夹着冰雹劈头盖脸砸下来。战士们迅速用雨衣盖住背囊,自己却任由冰雹打在身上。赵老兵把唯一一件雨披给了我:“参谋,你穿着,别感冒了,山上感冒会要命的。”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躲了半小时,雨才小些。继续往上,雪又飘了起来。一天之中,我们经历了雨、雪、冰雹、暴晒——这就是边防,这就是边防的夏天。</p><p class="ql-block"> 登上海拔近五千米的山顶时,我趴在一块巨石上,剧烈地喘着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但当我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我忘了所有的难受——</p><p class="ql-block">云在脚下翻涌,远处的雪山连绵不绝,像大地的脊梁。界碑静静地立在那里,鲜红的“中国”二字在冰雪中格外夺目。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些年轻的战士,甘愿把青春钉在这里。这之后的几天,我们在外奔波,一个多星期没有回过连队。住的是地窝子——在地上挖个坑,搭几根木头,盖上塑料布,就是家了。啃的是压缩干粮,喝的是化开的雪水。腰疼得直不起来,屁股上的伤结了痂又被磨破,磨破了再结痂。每天晚上躺下,我都觉得自己像一滩烂泥,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可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开始享受这一切。享受清晨醒来,从地窝子里探出头,看见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山顶上;享受骑马走在山脊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天地之间只有我和我的马;享受晚上和战士们挤在一起,分一根烟,讲各自老家的姑娘;享受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把自己彻底交给这条巡逻路。</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一片草地上休息。战士们开始唱歌,唱《当兵前的那晚上》,唱《小白杨》,唱得跑调,笑得岔气。赵老兵讲他第一次巡逻时从马上摔下来的糗事,小战士讲他妈妈寄来的腊肉有多香。我躺在草地上,看着高原上那种蓝得发黑的天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在机关的时候,每天对着电脑写材料,加班到深夜,觉得自己已经很辛苦了。可是在这里,在这些每年三百多天都穿着棉袄、在外风吹日晒的巡逻、二十岁就有关节炎的战士们面前,我那点“辛苦”算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们也是父母的孩子,他们也有牵挂的人。可是他们把最美好的年华,留在了这条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的巡逻路上。</p><p class="ql-block"> 第十天,我们终于回到了连队。我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屁股上的伤已经结了厚厚的痂,腰疼得像要断掉。炊事班煮了面条,热腾腾的。我端着碗,手抖得厉害,面条洒了一身。战友们笑我:“参谋,你这是帕米尔综合症,回去休养几天就好了。”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p><p class="ql-block"> 这一趟巡逻,磨烂了我的屁股,摧残了我的腰,让我体验了什么叫缺氧、什么叫风餐露宿、什么叫蚊虫叮咬。可它也让我看到了世界上最壮美的风景,让我触摸到了什么是一个军人的光荣。那份光荣,不挂在胸前,不写在纸上。它刻在界碑上,刻在雪山上,刻在每一个边防战士被风霜雕刻的脸庞上。</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虽然退役,但坐在舒适的房间里,回想过去的事情,写下这些文字。窗外车水马龙,繁花似锦。而我永远记得,在那遥远的帕米尔高原上,有一群年轻人,正骑着马,走在风雪巡逻路上。</p><p class="ql-block">他们沉默,他们坚毅,他们把“苦”嚼碎了咽下去,化成守护万家灯火的底气。</p><p class="ql-block">那是我的战友。</p><p class="ql-block">那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巡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