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诗启之诗序》赏析

墨吟

《红楼梦》第八七回

读红品诗词-209

《宝钗诗启之诗序》赏析

文/墨吟 筱蕊

图：薛宝钗

只因傻大姐捡了个绣春囊这么一件小事，王夫人定要追查到底，下令抄检大观园，闹得鸡犬不宁，人心鼎沸，众姐妹的心都凉了。反应最激烈的是探春，她说：“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探春的一席话，预示大观园的欢乐时光即将到头了，首先决定搬出大观园的便是薛宝钗。
抄家时，王熙凤吩咐王善保家的：“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检抄不得的。”这样不仅把宝钗视为外人，而且不抄反而排除不了嫌疑。宝钗为了避嫌，推说母亲有病需要照顾，哥哥薛蟠娶妻需要帮忙，既没有向贾母、王夫人通报，更没有向宝玉打招呼，便自行搬出大观园，回家去了。
不久薛家大难临头，宝钗忧心如焚，思前想后，可以倾诉心声者，惟黛玉一人，遂写了一封诗启，打发女佣给黛玉送了过去。
所谓“诗启”，是古代文人以诗词形式写给朋友的书信。宝钗的这封诗启，前面是“诗序”，后面是四首骚体诗，宝钗自云四章、四解。黛玉打开看时，只见上面诗序写着：

妹【1】生辰不偶【2】，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3】衰迈。兼之猇声狺语【4】，旦暮无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5】能不为之愍恻【6】乎？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7】之意耳。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这是宝钗诉说家门一大不幸：我的生辰八字不吉利，所以命运不好，家庭多灾多难。没有同胞姐妹，孤苦伶仃，母亲又年迈体衰。
“兼之猇声狺语，旦暮无休。”这是宝钗诉说家门二大不幸：加上嫂子夏金桂恶言秽语，如虎吼狼叫，日夜不断，闹得家里没有片刻安宁。
“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这是宝钗诉说家门三大不幸：更悲惨的是家里突遭飞来横祸，哥哥薛蟠因杀人入狱，无异于一场暴风骤雨。
“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为之愍恻乎？”这是宝钗反问黛玉：每逢夜深人静，我总是愁绪郁结，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你是我的知心闺蜜，难道没有一点哀伤恻隐之心？
“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这是宝钗回忆与黛玉在诗社共吟诗句的情景：想起结海棠诗社时，正是深秋时节。我们一起咏菊咏蟹，同心协力，何等欢愉融洽。还记得你在《问菊》中的佳句“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这何尝不令人感叹菊花所体现的冷如冰霜的气节和余味无穷的芳香，正如我们二人的品格啊！
“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这是宝钗申述写四首骚体诗的动机：我所吟咏的四解，乃触及思绪有感而发，并非无病呻吟，也有长歌当哭之意境吧。

注释
【1】妹：书信往来之谦称，不以年龄论。
【2】不偶：相命者之语，“数偶”为好运，“数奇”为厄运。
【3】萱亲：萱，原为萱草，又名忘忧草，后以萱亲代指母亲。
【4】猇（xiāo）声狺（yín）语：虎吼狼叫。
【5】属在同心：知心之交。
【6】愍（mǐn）恻：愍，哀伤；恻，恻隐。
【7】长歌当哭：典出《庄子•至乐》：“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后据此产生成语长歌当哭，意为用长声歌咏来代替痛哭，借以抒发心中的极度悲愤。鲁迅先生说过：“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记念刘和珍君》）薛宝钗尚未到痛定思痛的程度，她自称“长歌当哭”，显然言过其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