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南中陈工程师</p><p class="ql-block"> 我的小学时代(1957年9月至1963 年7月)和初中时代(1963年9 月至1966 年7月,因在校参加文化大革命,延期至1968年毕业),在四川省南川县(今重庆市南川区)度过。我的父亲任教于四川省南川中学校,我们家也住在那里。南川中学规模大,曾经包含师范部。文革前南中有学生三千余人,教师百五十余人,工人四十多人。在工人中有个陈工程师。他是一名泥水工。因为他技术好,大家都喊他 “工程师”。至于他的名字,大家反而不知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北固乡三潮村</p><p class="ql-block"> 陈工程师是北固乡三潮村人。三潮村的村公所距离县城三公里左右,它得名于圣水三潮。清代诗人张谨度曾经做诗《南川八景》,他为各景赋诗一首。其中,《圣水三潮》曰:“潮落潮生自有因,不须仙圣不须神。但云半夜蛟龙滚,或说遥空雷雨频。井底四时涛似雪,眼前一片草如茵。朝朝三度看潮起,汹涌奔腾酉午辰。” 南川县北固乡三潮村有一龙泉水井,每日辰时(早)、午时(中)、酉时(晚),泉涌如潮。咸丰版《南川县志》:“每潮泉下有声如雷,泉涌高三五尺。春秋二分必大潮,高可数丈,声闻十数里。故老相传,谓其泉通海中云。”</p><p class="ql-block"> 1950年代,我们的国家发展很快,可谓日新月异。1958年,修了一条公路,它从县城东门到北固乡,复从北固乡到铁村乡。那条公路途径三潮村。从此,三潮村成了生活便利的城郊。为了学生们的劳动锻炼,中共南川县委决定,在三潮村的黄泥岗拨出土地两百多亩,设立农场。南中的学生们,每周四下午,去那里劳动半天。以此之故,我们南中学生对三潮村十分熟悉。</p><p class="ql-block"> 在人民公社时期,北固乡叫做北固公社,三潮村叫做三潮大队。三潮大队虽然只有四个生产队,但是它的面积广大。沿公路往北延伸的方向,顺次分布着第二、第一、第四、第三生产队。二队,挨着公路,它以廖家院子为中心,起自卷洞门,那是古代南川县的外城之北门。一队,挨着自古以来的石板大路,它以三潮水泉为中心,那里是旧时代的村公所,公社化时期的大队部。四队,挨着公路,它以刘家院子为中心,在那里设有北固乡三潮小学校。那是一所村小,长期由一名教师执教,后来学童多了,又设立了民办教学班,由公办教师指导。三队,在黄泥岗以北,其地界延伸至凤嘴江的斑竹滩,那里挨着安坪,而在安坪有7012研究所(已迁往上海),一个舰船方面的科研机构。从1964年起,南川建立了诸如宁江、红泉、庆岩、东方红、红山等三线工厂。人们有时称7012为安坪厂,也把它视作一座三线工厂。</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父亲生病住院</p><p class="ql-block"> 1994年4月5日,撤销南川县,设立南川市(县级)。</p><p class="ql-block"> 1997年夏天,父亲生病,住进南川市人民医院。主治医师是院长余有理。她是南川市政协兼职副主席,不驻会。父亲是党外人士,自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曾经长期担任南川政协专职副主席,驻会。我们家也住在政协大院里。因为余医师要负责医院的全面工作,所以父亲住院治疗期间,医院安排了另一名医生负责日常的治疗工作。那名医生名叫陈生莲。</p><p class="ql-block"> 父亲因胃部出血而住院治疗。经过简单处置,输血以后,大家本以为可以恢复正常了,然而输血反而引起鼻腔大出血不止。于是抢救,这就出现了两位医生负责一名病人的情形。</p><p class="ql-block"> 原来,人的血型分为O型、A型、B型和AB型四种。不过,这只是大体上的分法。在每一种血型之内,还存在若干亚型。因此,血型相同输血仍有风险。这主要是因为血型系统复杂多样,除了以上四种血型外,还存在Rh、Kell等其他血型系统。即使ABO血型匹配,其他亚血型不匹配也可能引发免疫反应,导致溶血等严重并发症。血型相同,输血仍有风险。这风险,几率虽然小(通常低于1%),然而毕竟有。由于血液存在亚型,故而医学研究不建议直系亲属之间的输血。直系亲属之间输血引发的疾病,极其难于治愈,往往导致死亡。父亲输血后鼻腔出血不止,原因正在于此。现在,二级及以上医院通常具备检验血型和评估输血风险的能力。当年,南川的医院显然不具备那样的条件。</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1957届高中生</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这场大病由一件大喜事引起。那就是南川中学高五七届学生毕业四十周年返回母校举行的团聚会。那批学生于1954年入学,学习三年后于1957年毕业。学生的级和届,以前不统一。有的地方称为 “班”。比如,“师九班”指的就是某师范学校办校以后招收的第九批学生,至于那所学校是哪一年开办的,要当事人才清楚。有的地方称为 “期”,比如 “黄埔三期”。还有的地方称为 “级”。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南川县,乃至涪陵地区各县,当时的叫法不规范。如果按照现在全国统一的叫法,那么入学年称 “级”,毕业年称 “届”。南川中学的那一届毕业班,应当称为 “五七届”。不过,毕业生们几十年来早就已经习惯了,那么也就算了。或许,他们认为,称为 “级”更能唤起记忆,也更亲切一些。</p><p class="ql-block"> 南川中学高五七级(届)毕业四十周年团聚会于1997年暑假中在南川城里举行。在那一届高中毕业生中,纯碎回乡务农的仅有四人,不过他们都成了乡镇企业的翘楚了。在那一届高中毕业生中,有十四人成了教授或研究员。在那一届高中毕业生中,“混” 得最好的是 “杨百万”。杨百万做蚊帐起家,发了大财。他自告奋勇,出资操办整个团聚会。来自全国各地的所有同学,其往返机票和车票,宾馆住宿、丰盛宴席等办会的一切开支,包括离会时人手一份的厚重礼物,都由他出资承担。这样一来,那一年到会者特别整齐,只要没有死的,统统都来了,都返回母校参会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特别高兴,他参加了团聚会的所有活动。这是因为,在那些教过南川中学1957届高中毕业生的教师中,他是当时唯一健在、并且在南川生活者。从1957年到1997年,四十年时光流逝,世事沧桑。当年曾经教过1957届高中毕业生的老师们,有的因政治原因或历史问题而进了监狱,有的死于三年自然灾害时期(1960 — 1962),有的死于文革动乱年代。当然,也有一些其他教师参加了团聚会,他们也一起合影留念。尽管如此,他们却是 “曰白老师”,即学生们口头上喊的然而并未实际授课的老师。他们主要是当年的初中部教师,以及若干行政和教务人员。</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前排左起第六人是我的父亲,他的右边是当年的教导主任赵友伦先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四川省南川中学校1957届高中毕业生合影,摄于1957年6月(57. 6 字样,需要点开放大后仔细辨认)。我的父亲坐在第三排中间窗户隔柱的下方。</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女医生陈生莲</p><p class="ql-block"> 得知父亲生病住院,我立即从武汉返回家乡南川。当时,医院的大门口还挂着 “四川省南川市人民医院” 的牌子。这是因为,重庆直辖,其法律批准日期为1997年3月14日,正式挂牌日期为1997年6月18日。各地各机关单位换牌子还需要一段时间。我径直奔往父亲的病房。看见两位医生在辛勤工作。主治医师余有理院长,五十多岁,毕业于六年制医科大学。余院长温文尔雅,俨然专家,有技术。她向我介绍了父亲的病情,于是我首次听说了关于血型与输血的那一大套理论。说完这些后,余院长就去巡视其他病房了。另一位医生要年轻许多。</p><p class="ql-block"> 齐儿,这位是陈生莲医生。—— 父亲很虚弱,他睁开眼睛后,告诉我。</p><p class="ql-block"> 正在俯身工作的陈医生直起身来,她看着我,说:你肯定是张思齐!</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陈医生,一米六几的个子,这在四川人中算高的啦。她方才在专注地工作。她现在情曼曼,翘楚楚,意纤纤。说她是白衣天使,一点也不差。我甚至觉得,她头上戴的帽子有些像修女的头饰。我似乎在那里见过她。</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陈工的女儿陈生莲。陈工,南川中学的陈工程师,你还记得吗?—— 父亲说。</p><p class="ql-block"> 我怎么不记得呢?五十年代的小学生,下午三点五十分就放学了,又没有什么作业。我背着书包回家,脖子上戴着鲜艳的红领巾,蹦蹦跳跳。进入南川中学后,我东张西望,四处溜达,我经常看见陈工在劳动。有时他在房顶上检瓦,有时他在厨房里膛灶,有时他在整修水沟。特别是在每年的暑假里,南中的锅炉房、大食堂、小食堂、饲养场,都要整修。这时候,陈工就成为指挥官啦!他呼风唤雨,指挥一帮民工干活。我总爱看稀奇。检瓦、膛灶,修理烟囱,以及开挖水沟的技术,我慢慢就记在心里了。这些技术,在后来我当知识青年的时候,发挥过很大的作用。虽然陈工识字不多,但是他会画图。在动手之前,他往往蹲在地上,用砖刀在泥土地上画图。他画的图,居然与几何书上的图差不多!我不知道,这样的本领,究竟是哪个师傅教过他,还是他自己悟出来的。在我幼小的心灵中,陈工是了不起的大人物。难怪他是国家正式职工,工资还不低呢。</p><p class="ql-block"> 陈医生辛苦!向你学习!—— 我马上说。</p><p class="ql-block"> 莫得事!我不辛苦。你这复旦大博士,剑桥留洋生,风尘仆仆,千里赶来,你才辛苦。—— 陈生莲说。她快言快语,非常爽朗。</p><p class="ql-block"> 我们南川人哪个不晓得你嘛!—— 陈生莲又说。</p><p class="ql-block"> 说话之间,我想起来了,眼前的这位女医生,就是我读初中的时候,每周四下午去黄泥岗农场劳动的途中都见到的那个小女孩。我们挑着粪肥或煤灰,沿公路来到刘家院子的时候,总要歇一歇。然后,我们离开公路,踏上田间小路,前往黄泥岗农场。在刘家院子的大门口,总是摆着一张课桌,课桌上摆放着碗和杯子;两只大瓦缸,瓦缸里面盛着老鹰茶,免费供我们这些中学生喝。那个站在课桌的旁边,一会儿用木瓢舀茶水,一会儿递土碗玻璃杯的小女孩,就是这个陈生莲。她家是半边户,母亲在家务农,父亲在城里工作。她的穿戴自然比一般的乡下孩子要好,要干净,要整洁。她是一个非常清秀的小女孩,仿佛是圣水三潮浇灌出来的一朵莲花。三潮小学校每周四下午都为南川中学的学生义务供应茶水。陈生莲是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她总是佩戴着鲜艳的红领巾,在那里做好人好事,学习雷锋。爸爸是南中的 “工程师”!对此,她自豪。她有小主人公意识。1963 — 1966年,我是南川中学的初中生。1963 —1967年,陈生莲是三潮小学校的小学生,她在那里念了初小(小学的一至四年级)。</p><p class="ql-block"> 当年你在村里读小学,现在你在城里当医生,真不简单呐!—— 我说。</p><p class="ql-block"> 我小学一至四年级,肯定比县城里最好的隆化一小的学生还学得好!—— 陈生莲自豪地说。她快言快语,非常爽朗。</p><p class="ql-block"> 她告诉我,就在她读完小学四年级后,教她得那位女老师就被调到边远的山区去了。“老师是拖着病怏怏的身体走的。她的二儿子用板车拖行李。老师的全部家当,就是一个旧木柜,里面装着家人的衣服,还有锅儿碗盏。” 说到这里,陈生莲有些哽咽,她的眼睛都湿了,红了。我也止不住地流泪了。小学的五、六年级,陈生莲是在两路口小学读的,那是北固公社完小的一个教学点。“那时处于文革之中,混了两年,没学到什么知识。” 她说。“后来,我读了初中,还是在文革中,混了三年,没学到什么知识。” 她又说。接着,她告诉我,再后来她当了工农兵学员,在四川医学院(后来叫做华西医科大学,已并入四川大学)学习了三年。那三年,她很刻苦。</p><p class="ql-block"> 你的奋斗精神真了不起!—— 我说。</p><p class="ql-block"> 三潮小学校的老师教我的。我一辈子的底子,都是在那里打的。她教导我们:做事情要拿行把式!人要一辈子读书!—— 她说。她快言快语,非常爽朗。</p><p class="ql-block"> 拿行(hang)把式,这是一句四川方言,意思是做完一件事情后,不要喘息,要马上做下一件事情。或许,这就是毛主席所提倡的作风吧。毛主席说:“发扬勇敢战斗、不怕牺牲、不怕疲劳和连续作战(即在短期内不休息地接连打几仗)的作风。” (《目前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1947年12月25日,《毛泽东选集》第四卷第1247页)。人要一辈子读书!这是提倡终生学习。终生学习,这是一种能力,这是一个人永不掉队的法宝。</p><p class="ql-block"> 女医生陈生莲负责我父亲的日常治疗,她十分尽职尽责。她担负了医生和护士的双重责任,而原本的护士只负责打扫病房的清洁卫生。</p><p class="ql-block"> 那年夏天,我在南川待了半个月。我每天都去医院看望父亲,每次都看见陈生莲辛勤工作。父亲临出院前,陈生莲用镊子把塞进父亲鼻腔中的药棉纱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我一直站在旁边观看,血糊糊的棉纱居然堆满了一个小洗脸盆!原来人的鼻腔居然那么大。</p><p class="ql-block"> 再过几天我就要返回武汉大学了。谢谢你!—— 我说。</p><p class="ql-block"> 你放心,你爸爸的事情,我一四六九,都会处理好。——陈生莲说。</p><p class="ql-block"> 一四六九,四川方言,意思是统统。“莫得事” “一四六九”,这是当年四川省的工农兵学员们的两句口头禅。我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我们进校后,和最后两届工农兵大学生同学过,我熟悉他们。工农兵大学生有个突出的共同的优点,那就是朴实。听见“莫得事” “一四六九”这两句口头禅,我仿佛看到,在我的面前站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大学生!其实,在1997那一年,我已经四十七岁了,早已有了家室。面前的陈生莲,也应该有四十岁了吧,她肯定也有了家室。哎,人生啦,除了爱情,还有亲情和友情,那是人类最珍贵的感情。</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图片为实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