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初夏飞杨花</p>
<p class="ql-block">风一吹,杨花就来了。</p>
<p class="ql-block">不是雪,却比雪更轻;不是雾,却比雾更散。它们浮在空气里,像无数个微小的、毛茸茸的梦,被阳光一照,便泛出浅浅的银白,在街角、在窗台、在晾衣绳上,在孩子仰起的小脸前,忽聚忽散,忽起忽落。</p>
<p class="ql-block">我常在午后出门,顺手带一把竹扫帚——不是真要扫,是习惯。杨树高,枝杈伸得远,风一过,整条巷子就飘着细白的絮,沾在衣袖上,蹭在睫毛上,有时还悄悄钻进嘴里,微甜,又带点青涩的凉。老邻居说,这是树在“吐籽”,是初夏最不声不响的播种。</p>
<p class="ql-block">其实杨花不香,也不艳,甚至有点恼人:鼻敏感的人皱着眉躲,环卫工清晨扫了又落,连猫都嫌它烦,一跃而起时尾巴尖儿扫起一阵白雾。可它偏偏最像初夏——不张扬,不设防,来得猝不及防,去得也悄无声息。前日还满城飞雪,昨夜一场温润的雨,今早再出门,地上已湿漉漉地铺了一层薄薄的、半融的絮,像春与夏在交接时,悄悄签下的一页潦草契约。</p>
<p class="ql-block">我见过孩子追着杨花跑,小手张开又合拢,以为能攥住一捧光;也见过老人坐在院门口,眯眼望着天上飘的白,忽然笑出声:“这不就是小时候,我们叫它‘五月雪’嘛。”——原来它早被叫过千百个名字,只是我们长大后,忘了怎么抬头看。</p>
<p class="ql-block">杨花飞得低,不争高枝,不恋晴空,只随风走一程,落哪儿,就在哪儿歇脚。有的停在青砖缝里,有的浮在池塘水面,有的被风推着,一路滚进墙根下晒着的豆瓣酱坛子里……生活从不拒绝它,哪怕它只是路过。</p>
<p class="ql-block">初夏的杨花,是季节打的一个喷嚏,是时光吐的一口轻气,是万物在热烈之前,先悄悄呼出的那一点凉。</p>
<p class="ql-block">它不提醒你夏天来了,它只是,轻轻落下来,落在你肩上,也落在你没来得及命名的某个瞬间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