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兵工厂

静云任军平

<p class="ql-block">儿时的兵工厂</p><p class="ql-block">吴大哥的家,是我们的兵工厂。</p><p class="ql-block">他那个人啊,真是可惜了。下肢瘫痪,走路用两只手撑着地,一挪一挪的。可他的手,却像是老天爷补偿给他似的,灵巧得不像话。不管什么破烂玩意儿,到了他手里,都能变出花样来。</p><p class="ql-block">我们最稀罕的,是他做的铁丝枪。</p><p class="ql-block">那时候,谁要是有把吴大哥做的铁丝枪,那在小伙伴中间,简直就是将军级别的。我们到处搜罗废铁丝,长短粗细不一的,小心翼翼地捧着去找他。吴大哥接过铁丝,眯着眼看看,也不多话,就开始窝。他的手在铁丝上翻飞,那冰凉的金属就像突然有了生命,乖乖地弯成枪的形状。枪头两边要留环,绑上皮筋才有劲;扳机要灵,扣下去得脆生;枪身要用各色的炮线缠紧,那是耐心活。</p><p class="ql-block">我最眼馋的,是把长枪,有大半托长。吴大哥用红炮线缠的枪身,枪把上还吊着条红絮絮,风一吹,飘飘的,神气极了。我拿在手里,觉得自己就是电影里的侦察连长。短的只有手指长,别在腰里,藏在袖子里,专门用来打伏击。</p><p class="ql-block">每次去找吴大哥加工枪,都不能空着手。家里大人藏的纸烟,我悄悄摸出几根,揣在兜里,紧张得手心出汗。到了吴大哥那儿,神神秘秘地递过去,他一笑,接过去夹在耳朵上,算是收了我的“工钱”。</p><p class="ql-block">吴大哥不光做铁丝枪。他还会用木头刻枪,刻刀,刻剑。那木头的东西,又是一种味道。他刻的枪,刀把子上都有图案,或是道道,或是圈圈,他刻得认真,我们看得入神。刻好了,用墨汁染上色,黑黝黝的,真像那么回事。最绝的是他刻的刀,刀背上还有一道深深的槽,他说那叫“放血槽”。我们不懂什么是放血槽,只是觉得那名字听着就厉害,仿佛这木头刀也有了杀气。</p><p class="ql-block">吴大哥家,永远热闹。炕上摆着做好的,桌上放着正做的,墙角堆着刚搭好底架的,活脱脱一个兵工厂。我们这些孩子,一放学就扎到他家里去,叽叽喳喳的,这个要试扳机,那个要挑皮筋。他坐在那里,被我们簇拥着,一点都不显得孤独。他爱笑,笑起来声音很大,在院子里都能听见。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想,也许是我们这些毛孩子,让他觉得日子还有奔头,手艺还有人稀罕。</p><p class="ql-block">季节也在给我们提供“兵器”。</p><p class="ql-block">秋天到了,高粱红了,玉米黄了。高粱杆和玉米杆,在我们手里也能变成枪。剥去外皮,露出里面雪白的瓤,用刀子切成一段一段,拼成枪的样子。那东西轻飘飘的,只能看,打不了子弹。但摆在家里窗台上,一排排的,也好看。</p><p class="ql-block">路边新栽的小杨树,就遭了殃。我们挑笔直的,粗细刚好的,偷偷折下来,两头绷上绳子,就是一张弓。再用麻秆做箭,能射老远。那时候,我们每人腰里别着木头刀,背上背着杨树弓,口袋里装着玉米杆做的眼镜,鼻梁上一架,神气得不得了。仿佛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战场。</p><p class="ql-block">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快乐,真是简单得不像话。几根铁丝,一块木头,一把玉米杆,就能让我们玩上一个秋天。</p><p class="ql-block">吴大哥几年前走了。他家的老房子也拆了,盖起了水泥楼房。路过那里的时候,我总忍不住多看两眼。我好像在那一排排崭新的窗户里,看见那个坐在地上的年轻人,正聚精会神地窝着一把铁丝枪,耳朵上夹着根纸烟,身边围着一圈流鼻涕的小鬼头。</p><p class="ql-block">我们的童年,就在他灵巧的手指间,在他温和的笑容里,叮叮当当地,过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