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

学海无涯

村口那道红砖矮墙，爬满了紫得发亮的三角梅，像一条温柔的花边，把整个村庄轻轻围住。我每次回来，总在那儿站一会儿——风一吹，花瓣簌簌落肩头，仿佛故乡先认出了我。路面干净，树影斑驳，几栋老屋错落着，炊烟还没升起，但空气里已有柴火与青草混着的熟稔味道。这哪是入口，分明是乡愁的开关，一推就开。

枇杷树躲在三角梅后头，青果藏在浓荫里，像小时候我躲着奶奶找，她总笑着喊：“出来咯，果子都替你红脸啦！”那树不高，枝桠却伸得宽，把屋檐、墙头、晾衣绳都悄悄揽进怀里。风过时，叶子沙沙响，像在讲一桩只有老树才记得的旧事。

院坝里那棵李子树，年岁比我大，树荫浓得能盛住整个夏天。树下摆着几只旧陶盆，红的凤仙、粉的石竹、紫的太阳花，挨挨挤挤，在树影里乘凉，也替我守着这方寸之地。树影晃，花影摇，连墙缝里钻出的几茎狗尾巴草，都晃得格外自在——原来乡愁不是凝固的，是活的，会呼吸，会开花，会趁你不注意，悄悄长满心田。

稻田一层叠一层，秧苗青得发亮，水田如镜，把天光云影、白墙黛瓦全收进去。我蹲在田埂上，看水里另一个我，也看水里游过的鱼影、飞过的鸟影。忽然一声蛙鸣，清亮亮地砸进耳朵，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池塘边的芦苇动了，风来了，记忆也来了——原来最深的乡愁，不在远方，就在这水光一颤、蛙声一跳的刹那。

村中那条路，弯弯绕绕，像根系扎进泥土的脐带。路两边，花一茬接一茬地开：紫的三角梅、红的凤仙、黄的野菊，不争不抢，却把整条路染成了流动的锦缎。我常慢下脚步，不是为赶路，是怕走太快，就漏听了哪一朵花开的声音，哪一阵风捎来的、小时候的自己。

百合开了，在院角那棵老梨树下。橙红的瓣，清冽的香，树影斜斜地铺在花瓣上，像时光盖下的温柔印章。它不单是花，是某年春天我栽下的念想，是某次归家时它正盛放，是它年年如约，而我年年迟归——原来乡愁，也可以是一株花，静默守候，不问归期。

玉米秆在田里拔节，辣椒在篱边红透，黄瓜藤缠着竹架往上攀……阳光斜斜地切过叶脉，光与影在泥土上写写画画，像一封没署名的家书。我蹲下来，指尖沾了露水与微尘，忽然就懂了：所谓岁月静好，并非风平浪静，而是你在泥土里认得清每一道生长的纹路，在光影交错间，听见自己心跳与大地同频。

乡愁是记忆，可它不蒙灰；是画卷，可它不褪色；是干净的路、整洁的院、亮着灯的窗、炊烟升起的方向。它不宏大，就藏在三角梅的香气里、李子树的浓荫下、稻田的倒影中、百合的静默里——它是我走再远，心都认得回来的那条小路，窄窄的，却永远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