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是一段己经遥远且注定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时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是一段不忍回望而又不能不回望的非凡岁月。</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是县城老街轰轰烈烈的热闹年代,历史绝无仅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是中国大地景象的缩影,深山的古蔺不会缺席。</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这是公认的文化大革命的起点。那一刻,我读小学一年级下学期。正常的学习、生活在猝不及防中被搅乱。人生清晰的记忆也从那一刻开启。</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所有人都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开启了一种全新的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县城老街在那一刻沸腾,将各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表演尽收眼底。</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往事如烟,六十年前孩童的记忆纷至沓来,涂成一幅残缺的文革画卷。文革对社会至深至钜的影响由此可见一斑。</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毛主席语录是开启文革记忆的第一把钥匙。学校的教学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学习毛主席语录。不分年级不管学科,也不论时间,所有教室传出的都是朗读毛主席语录的声音。各班读,全校读,校内读,校外上街游行也读。学校读,全社会各行各业都在读。人们的日常生活、工作交往都以先背诵主席语录开头。小学生被赋予了一项崇高使命,在老街随处设岗,让过路的大人背诵毛主席语录,背不出来就不准通过。</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街上的广播喇叭一天到晚都在播送毛主席语录谱写的歌。用蔚然成风形容那时全社会学习毛主席语录的状况,是一点都没有夸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毛主席语录书更是洛阳纸贵。新华书店一到货,人们便不要命地疯抢。最高峰时,新华书店根本不敢开门,直接在书店门前的三岔路口大街上,用桌子围成一圈,毛主席语录在中间堆成山,书店的人全员出动向四面八方开卖。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拥有毛主席语录作为追求的同时,佩戴毛主席像章也就成为人们的梦想。满大街的人佩戴的主席金属像章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精美,又从没见过什么地方出售。可以肯定的是,它们都不是古蔺制造。不过,可不要小看古蔺人的创造力,老街照像馆把主席像片镶嵌在纽扣般的圆形基座上,人们挂在胸前也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手握红宝书,胸戴主席像章,再辅以发自内心的肢体语言,是当年的标配三件套。这肢体语言就是忠字舞。忠字舞故名思义就是向毛主席表忠心的舞蹈,动作简洁干练,人人都会,又不择场地,满街男女老少都在跳。街上游行,行进中的忠字舞更是一道亮眼的风景。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些都还不足以表达对毛主席的热爱和忠诚,一种更直接坦诚的方式席卷县城的大街小巷,千家万户。那就是各家各户的门上都用黄色油漆印刷上一个大大的字:“忠”。过年时家家贴春联是古俗,但各家的春联各有不同。唯独文革时家家门上的忠字,独一无二,千人一面,可谓旷世奇观。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忠字在各家各户门上,门里的家人每天在演绎着内心的虔诚。为了更好地用毛主席语录指导学习和工作,人们每天早晨起床要向毛主席请示当天准备做的事,晚上上床前要向毛主席汇报当天做了的事,对照毛主席语录反省自己。这被称为“早请示晚汇报”。各家吃饭前还要向毛主席鞠躬,说一遍敬祝词,然后才端碗拿筷……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早请示晚汇报”不仅仅是形式,更重要的是落实在行动上。人们以空前的激情,旺盛的精力,昂扬的斗志投身于文化大革命。学校休课,工厂停产,商店关门,机关瘫痪。人们都涌向老街,各种名目繁多的群众组织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就连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们都成立起自己的组织。组织的标志是一面红旗和每人一个印有组织名称的红袖章。各个组织都迫不及待向社会宣示。于是老街每天飘扬着面面红旗,穿行着队队人流,回响着声声口号,荡漾着阵阵歌声。一时喧闹热烈,蔚为壮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街上游行成为群众参与文化大革命的必然形式。游行传播最新文革精神,欢呼最高指示发表,显示组织力量。那时县城老街的游行天天不断。有一天县城周边某公社贫下中农到老街游行,平时负责领喊口号的人那天有事,临时委托一个人带队。告诉他看见街上标语写什么就喊什么。那时满街都是文革标语,一众人走了半条街,口号声声,同其他队伍倒并无二致。走到中街中城区社收购门市部,一条大横幅标语赫然入目:大量收购公鸡三把毛。领喊口号的人立时焕发精神,振臂一呼:大量收购公鸡三把毛。游行的众人手臂林立,齐声呐喊:大量收购公鸡三把毛……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老街游行的队伍中,有不少完全陌生的年轻面孔格外引人注目。他们是大串连来古蔺传播文革火种的外地红卫兵。他们高举红旗,身穿军装,背着背包,精神抖擞地穿行在老街。听说他们来古蔺重走长征路,还要步行到北京去,接受毛主席检阅,更让人羡慕不已,引来无数孩童奔跑追随。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外地传经送宝的红卫兵踏上归途,古蔺老街的文革火焰更猛烈起来。街上游行的群众组织按不同观点开始分化,继而开始对抗。两支观点不同的队伍在街上相遇,大家便开始打嘴仗,七嘴八舌,各执一词。然后各推出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单挑辨论。经常见到有人抬出吃饭的八仙桌,辩论的人翻身而上,居高临下高谈阔论。.另一边的人自然不服气,也搬来桌子,站在高处口沫乱飞。这样的场景主要发生在中街,辩论时人山人海,将整条街完全阻断。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话说有理不在言高,文革大辨论时老话根本管不了用,辩论的人总是力图在声音上压过对方,最后的终极手段就是用高音喇叭对喊。振耳的喇叭声塞满狭窄的老街,让人格外难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大辩论的同时,大字报也铺天盖地而来。以揭露反革命罪行为主要内容的大字报,集中张贴在中街的百货公司和新华书店一带,以百货公司为甚。满街黑压压的人群在大字报前睁着惊讶的眼晴.,继而升腾起革命的怒火。那时大字报的更新速度非常快,一层压一层,能保留一天就是很不错的了。只有一张贴在新华书店墙上的大字报,没有人敢在上面覆盖新的内容。上面说,经医学专家检查,毛主席身体十分健康,能活一百多岁。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大辩论大字报摧化下,县城分出了泾渭分明的两大派阵营:一是造反派,又称红旗派;一是保皇派,又称六二七派。一番唇枪舌剑、笔墨交锋后造反派在县城占据了绝对优势,六二七派落荒而逃。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造反派高举“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大旗,吹响了大批判的号角。各种小道消息在老街疯传。据说郭沫若早就知道刘少奇是坏人,他题写的“欧阳海之歌”的书名从反面看是“少奇反对毛泽东思想”。我对着阳光反复揣摸书名,怎么也看不出那隐藏的秘密。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管我看不看得出那书名蕴含的深意,刘少奇这个党内头号走资派被实实在在地揪出来了,还有二号人物邓小平。人们群情激愤批斗远在北京的二人。本人到不了场就扎稻草人代替,将稻草人捆绑吊在中街的电线杆上示众。人民医院用石膏和纱布做成的刘少奇邓小平,吊在医院内的电杆上,远望过去更像真人,小孩不敢靠近。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随之而来的是在本地揪批斗对象。从县委县府到各个单位,大大小小的领导被揪了出来,罪名都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各单位开批判会,大街上开批判会,大礼堂开批判会,大大小小的批判会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批判会上被批斗的人低头站在前面,头上戴上白纸糊的三尺高帽,颈部挂上写有姓名打上红叉的牌子。有的还要用浸过水的厚重木牌,拧上细铁丝挂在颈上,铁丝深深地勒进皮肉。台上控诉罪状的声音不时被全场齐呼“打倒XXX”的口号声打断。最后主持人总要强调,要批倒批臭,再踏上一支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批判会后的程序是游街。仍然挂牌子,戴高帽,排成单列,从下街游到上街,又从上街游到下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些被打倒的走资派每天还有一门功课要做,就是上街敲“铛铛儿”请罪。提一面铜锣,在大街上一边敲,一边自报姓名和罪名。见到毛主席画像,就鞠躬向毛主席请罪和悔罪。被打倒的人越来越多,找不到那么多铜锣,就用脸盆和搪瓷盅盅代替,只要敲响就行。老街不断响起敲锣、敲脸盆和搪瓷盅声。请罪的人三三俩俩,成群结队,来来回回在老街游荡,成了老街独特的文革奇景。</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普通群众也难逃厄运。 “六二七”派的群众,被打成坏头头。有的逃向了贵州。我岳母今年九十三岁,当年是饮服公司的一般会计,只因她得罪过造反派又同情“六二七”,也被打成坏头头。我一个小学同学的母亲是一小的普通老师,一夜之间被打成“漏划地主份子”。我那生活在阳光下的同学一下塌了天,她说那大字报上母亲名字上的红叉至今都还刺得眼睛生痛。这些新打成的“坏人”与原来的地富反坏右的命运同走资派并无二致,一样开批判会,一样抄家,一样游街,一样上街敲“铛铛儿”请罪。</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问岳母:“你挡不住抄家,可不上街敲铛铛儿不行吗?”。岳母斩钉截铁:“不行。不去要遭打!”。我明白了,那年月一个单位的造反派就掌握生杀大权。定罪、抄家、关人、打人、批斗人都在革命的名义下贴上阶级斗争的标签,让人理直气壮地践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阶级斗争被赋予了神奇的魔力,人们坚信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只要抓阶级斗争就会有面包,就会有牛奶。而抓阶级斗争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扩大阶级敌人,管制阶级敌人,批判阶级敌人,惩罚阶级敌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声势浩大的破四旧立四新活动也在这个时候拉开帷幕。渇望改头换面的人们同旧文化旧思想旧风俗旧习惯作坚决斗争。人们在自己家里在单位在各种场所拚命搜寻斗争对象。老街牌坊口的牌坊被拆除,凡是旧社会留下来的精美石雕木雕统统被砸烂,各种带花带彩的老瓷器等物件一律粉身碎骨,中外文学书藉几乎全被封禁、焚毁。一时老街在人们兴高彩烈中浓烟阵阵,遍地狼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中华至圣先师孔老夫子最不愿见到的礼崩乐坏场景出现在了文革,出现在了他的身上。老街随处可见丑画他的漫画,不要说尊称,他的大名也无人提起,大人小孩张口就是他的蔑称——孔老二。与此同时老师等知识分子的社会地位一落千丈,沦为同牛鬼蛇神并列的臭老九。说是千古奇观,一点都不为过。</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让古蔺人见识能和千古奇观相提并论的也许是接芒果。那时的古蔺人只知道芒果是一种热带水果,没有谁见过。外国朋友送芒果给毛主席,毛主席又将芒果送给全国工人阶级。这芒果要到古蔺来,人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那天傍晚,无数大人小孩沿着泸州方向的碎石公路前行,走到离老街好远的跌人岩,热情迎接芒果。等了好久,在浓厚的夜色和喧闹的锣鼓声中才看见送芒果车的灯光。人们真正看见芒果己经是第二天了。彩车缓缓行驶在狭窄的老街,芒果静静躺在车厢玻璃柜子里。全县城的人似乎都拥上了老街,盛况空前。人们沿街跷首以待,到身边时努力睁大双眼。后来知道那只是用塑料仿制的芒果,但它毕竟来自北京,带有毛主席的印记,所以仍让人心潮难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被打倒的走资派们是没有资格去看芒果的,对他们的批斗折磨在人们的狂热中升级。见证了迎接芒果欢乐的老街同样见证了对走资派的残酷。—群来自重庆“反到底”的红卫兵将这种残酷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将走资派们剃成阴阳头,让其嘴里含着沾粪水的稻草,在地上像猪狗一样爬着游街。每个走资派后面跟几个红卫兵,提着皮带,满脸杀气。在他们皮带抽打下,走资派们从下街爬到中街,又从中街爬到上街。那场景真是惨不忍睹。</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精神和肉体的折磨终于击穿不少批斗对象的生存防线。老街开始流传关于自杀的信息。割颈、上吊、投河,死讯一个接着一个,不同的方式,一样的结局。不知当年自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我住家的中街中城区社就自杀了两个。一个姓周的叔叔是古蔺本地人,失踪了十多天后被发现吊死在头道河山上;一个姓张的叔叔是河南人,南下干部,他用伙食团的菜刀割断了颈动脉。我看过现场。那空洞的眼神和从颈上流到楼板己经发黑的血迹至今让人心有余悸。</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批斗对象的自杀并不能冲淡造反派的斗争激情。在他们眼里,死去的人是畏罪自杀,死有余辜。造反派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们己经夺取了县城大大小小单位的权力,而流亡贵州的“六二七”派仍贼心不死,企图杀回县城反夺权。造反派喊出了“文攻武卫”的口号。重庆、泸州己响起反夺权的枪声。在一个阴沉的日子里,造反派聚众冲击中街大巷子的县武装部,打开枪械库房,成功抢得枪支弹药。造反派由此有了自己的武装,更有了保卫权力的底气。</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种底气必须昭示于社会。造反派在老街组织了声势浩大的武装游行。参加的人全部是青壮年,全副武器装备,只是枪枝不够就用其它代替。游行队伍在造反派红旗的引导下,后面按几十人一个方队排列,每个方队头戴清一色藤条编的安全帽,手持一样的武器。前面几个方队手持肩扛各种枪械,中间几个方队肩扛用锣纹钢制成的钢钎,后面几个方队肩扛木头制作的锄把。武装游行从下街游向上街。震耳的步伐,肃杀的氛围,老街笼罩在了战火的恐慌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所幸县城的人只听见了远在轿子顶的枪声。也许慑于造反派的实力,六二七派没敢攻打县城。在老街游行的武力,最终在武装支援泸州中派上了用场。只是其中有好多人在派性战斗中丢掉了年轻的生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当年他们得到了最高的礼遇。人们在迎接芒果的跌人岩迎接他们的遗体,遗体停放在县委政府大院,在毛主席逝世后给主席设灵堂的大礼堂举行隆重的追悼大会。可如今他们的名字却早己在流逝的时光中消失。</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其实,为了历史不再重现,我们应该记住他们。记住那己经遥远的时光,回望那非凡的岁月。这正是我们今天对文革应有的态度:不应该被怀念,但决不能被遗忘。</span></p> <p class="ql-block"> (配图来自网络,致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