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不能言最可人（禾子）

禾子

　　春分节气的前两天，我到趵突泉公园誊抄碑文，不料，一进东门就被一位石兄绊住了脚。

这是尊美丽的太湖石。它的筋与孔交相呼应，舒展而上，盘曲而下，旖旎交织，呈现出一幅大写意画面。在它身后翠竹成林，恰似这块太湖石的背屏，竹石呼应，无意间作了一架天然照壁。这是进入东门的第一道景观，如引人入境的楔子，将游客带入趵突泉的书卷里。这正是在中国奇石名目中别有记载的太湖石——龟石，它来自元代著名散曲家张养浩的云庄精舍，是云庄“龙、凤、龟、麟“”四大灵石之一。

既是灵石，必有灵之所在，我静静观赏着它的外形。在它的左下部探出颗兽头，其眼睛与狐相似；嘴巴又如鸟喙，身子酷似蝙蝠。它后尾向上挑起，又自然垂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它的前爪环抱着嗷嗷待哺的幼小神兽，它仰脸向母，尾翼向右与母体缠绕在一起，筋力暴露，血管喷张，其线条与姿势极具力量和审美意趣。

我又转到龟石的背面，想看看它背面有没有刻字，透过茂密的竹林看不清楚，但能窥到龟石背直如削，能感受到它的铮铮铁骨。这块大自然造化的太湖石，巧夺天工，呈现出神奇的画境。我在这块奇石脚下静静驻足了好久，以至于耽搁了去碑廊抄字的时间。

回来后我一直在想：这以“龟”命名的太湖奇石，其外形为何不像龟呢？难道像一个竖起的龟壳？我用最笨的办法，在本子上画了个龟壳，在上面画了些罗地龟纹，又临摹龟石的照片，画了龟石的轮廓和孔窟形成的圆斑和涡纹，最后发现，现实的龟和石上的龟相联实在牵强。龟自古为吉寿的象征。灵龟、摄龟、宝龟、文龟、山龟、泽龟、水龟、火龟等都有着形态的区别和不同的意义，但大致都跑不出现实中乌龟的轮廓。我猛然意识到这块龟石的“龟”应指的神龟，我翻开那本以前读过的《山海经》，在里面找到了玄龟：“怪水出焉，而东流注于宪翼之水。其中多玄龟，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名曰旋龟，其音如判木，佩之不聋，可以为底。”虽是只言片语，但很关键，它为我打开了想象的画面。

我迅速在纸上画出一只具有蝙嘴，螣尾，拱背，垂颈，头向上昂起，形态浑然的神龟。我划亮手机屏幕，打开那张龟石的照片，用我研究出来的龟，去对应眼前的龟，样子极像，可颜色却截然不同，“玄”为黑色，而此石为白色，这变幻的龟石真让人困惑。

春分这天，我再次来到趵突泉公园。刚走到龟石前，就有一对情侣让我帮忙拍照。他们相拥站在龟石一侧，女孩注视着龟石，突然惊呼：“快看！这块石头上有个老寿星！”男孩顺着女孩手指的位置看去，我的目光也停在镜头里的龟石上，只见兽嘴连着旁边石肌的地方，化为寿星蟠桃形的白头，老寿星长须飘飘，宽袖作合，袍衣流泻，如天工行草，酣畅淋漓的写意画。男孩却回答女孩：“我看啊，像是一个男的俯身吻一个女的。”女孩有些害羞，脸颊飞上两片云霞，我即刻按下快门，一张甜美的照片拍成了，他们连说着感谢，携手离开了。

对着龟石我又仔细端详起来。我发现在它的上方有个不规则长孔，竟像刚才那位女孩的颈部侧影，她身体前倾，发丝斜飞，轻盈柔美。当我定了定神再去看时，却发现前面的画面都不见了，石的右半部若有龙兽向上攀附，而左半边如牛头下俯，俯仰之间深不可测。

观赏之际，我想到爱石之人的痴心。宋代书画家米芾拜佳石为“石丈”，呼奇石为“亲兄”，而元散曲家张养浩以灵石为“友”，以民生为本，呕心沥血，如春蚕吐出最后一口丝，把生命终止在了救苦救民的赈灾路上。

龟石无语，说不出失去了张养浩这位知音是何滋味，龟石无语，不对我们讲它曾在云庄一二古松荫盖之下，白云时来，高山出岫，云雾润蒸的意境。但我知道这块龟石一定受过太湖风浪的荡涤，经过赏石家的目光，浸润过元曲的艺术性。从太湖洞庭西山到张养浩的云庄别墅，再到府学文庙，最后来到趵突泉，期间经历了许多的人和事。从张养浩所处的元代到如今也700多年了。然而在时间的流逝里，它保持了相对的永恒，是大自然的杰作，是天地的结晶，把它安在哪里，它就在哪里扎根，无知无觉供养着自己的性灵，无关于别人赋予它的名字，审美和意义，不以人的主观愿望所呈现。

我想回头再搜集一下有关的史料，深入了解一下这块奇石。这时博物馆的朋友打来电话说：“嗨！告诉你一个你不太喜欢的消息，你看到的龟石可能是龙石！”我心里咯噔一下，叹息道：“唉......我刚看出它像龟，你又给我说我它是龙，让人情何以堪。”朋友说：“观赏景物不应该带有任务和目的，你的主观审美无意中被石头的一维性与客观性所征服了。”越咂摸越觉得朋友的话有道理，此时石头像什么已不重要了，想起陆游的诗句：”花如解笑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

我放下电话，也放下对这块奇石的执着，心里轻松起来。我听到趵突泉三股水拧成条河朝宗大海，激情流淌的声音；我听到春天平分昼夜，花木争发的清脆的裂帛声；我看到小鸟舒展着彩扇，在斑驳的木船上盘旋飞舞的妙姿；我感受到光阴流转，在奇石上呈现出的晦涩光塔。

石不能言最可人，静观奇石，为什么要寻出个像什么，不像什么，寻出个真相，或未必是真相的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