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旧的美篇——《流年忆母·寸草春晖》

海棠依旧

《流年忆母·寸草春晖》

海棠依旧/原创

美篇编号:430847895

图片来源:相册



流年辗转，转眼已是2026年农历三月二十七。光阴无声流淌，再过月余，便是母亲离世整整二十六年的日子。

我身患帕金森病多年，深知记忆终会慢慢模糊。趁着心底关于母亲的往事还清晰鲜活，我执意要写下这篇追忆。我怕哪一日记忆消散，再也记不起母亲的模样、记不起她的温柔与坚韧，那定会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母亲名唤邓书益，1948年十月十三生于毕节县海子街区小坝镇洞上村邓氏望族，在家族字辈中属“书”辈，上承正字，下启生字，一生简朴，却活成了我们一家人最温暖的依靠。2005年五月十四卯时，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平凡一生，落幕无声，却在我心底刻下了永恒的印记。

母亲当年嫁入家中，嫁妆朴素得令人心疼：一只柜子、一张三抽桌、一口木箱，通体漆着喜庆的红，便是全部陪嫁。成婚之初，家里唯有一间不足四十平米的土墙瓦房，泥土地面粗糙平实。老屋架着木楼，一人多高的楼枕上铺着密密竹篾，既能烘烤五谷粮食，也能在角落铺草席当作睡床。偌大的土屋，只摆得下父亲请木匠打造的一张帐架木床。母亲的婚姻起点，没有繁华排场，只有清贫岁月里的安稳相守。

母亲生来勤劳坚韧，一身吃苦耐劳的风骨。那时土地尚未下放，集体劳作挣工分，尚在襁褓中的我，常被母亲背在背上，随她一同下地奔波。土地承包到户后，母亲更是事事争先，自家田地永远播种最早、耕耘最快、收成最先。农闲之时，她也从不肯闲歇，养鸡喂猪、磨制豆腐沿街售卖，闲暇还去往附近砖厂打零工，凭一己之力，为家庭撑起一片烟火人间。

母亲未曾读过诗书，却是天生心灵手巧，一双巧手藏着生活的温情。乡间风味的黄粑、凉粉、魔芋豆腐，经她之手便香满满屋，是我们儿时最贪恋的滋味；针线穿梭间，她纳出平整耐磨的布鞋，在鞋垫上绣出灵动好看的纹样，针脚细密，满是疼爱。最让我惊叹的是，她仅凭一把刻度粗略的木尺、一块风干黄土，在布匹上轻轻勾勒描画，剪刀裁落，两晚时光，便能为我们缝制出一身合身得体的新衣。没有样板图纸，全凭心意与手艺，缝补了我们清贫的年少时光。

母亲一生通透，既懂体面，又守节俭。她向来衣着分明，下地有劳作衣衫，居家有家常便服，走亲访友必有整洁正装。即便我们的衣裤打满补丁，她也时时叮嘱务必洗净穿好，常挂在嘴边的一句“笑脏不笑破”，朴素话语里，藏着做人的底气与尊严。

孝心与善良，是母亲刻在骨子里的本分。她待爷爷奶奶极尽孝顺，有一口吃食总会先念及二老，半生相处，从未与长辈红过一次脸、拌过一句嘴。娘家相距不远，外公时常前来做客，母亲总会精心备好饭菜，尽心招待，每每执意留外公小住几日，尽一份儿女孝心。

　　

她更是邻里间热心热忱的好心人。总先把自家田地收种妥当，便主动帮扶邻里中劳力单薄的人家，抢收抢种，不辞辛劳；她热心做媒，成全了乡里好几段姻缘；乡间旧时就医不便，邻里产妇不便远行，她便主动伸手，热心接生，守护着一个个新生命降临。

母亲心怀悲悯，生来一副柔软心肠。每到青黄不接的五六月，常有亲戚家中断粮登门借粮，母亲从不推辞，慷慨接济玉米粮食，纵使从未有人归还，她也从不在意。年关岁末，总有乞讨之人拄着拐杖、背着背篼上门，母亲也从不会让他们空手而归，每每舀上两碗玉米，予人温暖，积一份善心。

清贫岁月里，母亲最看重子女读书成才。那时家境拮据，日子捉襟见肘，她却始终坚定：只要我们愿意读书、读得进去，就算沿街乞讨，也要把我们抚养成才、培育成人。姊妹几人中，唯有我考上中专，每每回家讨要生活费，总要等着母亲提着鸡蛋上街售卖，换得零碎钱款，默默供我求学。这份深情，我此生难忘。

岁月长河漫漫，成长路上三件往事，深深镌刻在我心底，每每想起，依旧热泪盈眶。

儿时二年级的冬日，放学途经一户人家，院里大黑狗突然狂奔追咬。我慌乱之下无路可逃，只得跳进路边水田，恶犬竟也紧随跃入，在我臀间狠狠咬下一口。我又冷又怕，哭着奔回家中。万幸冬日衣衫厚重，棉裤补丁厚实，虽外衣被咬破，只留下浅浅牙印，皮肉未有重伤，却被吓得魂不守舍，卧床无力，夜夜噩梦难安。

那时乡间俗言，母亲说我是魂魄被狗咬惊吓掉落水田。次日寒夜，她不惧刺骨冷风，赤足踏入冰冷水田，伸手掬起一坨田泥，归家捏成小小泥人。夜深人静之时，母亲拖着悠长声调，一声声呼唤我的乳名，为我叫魂安魄，直唤到天色微明。说来也奇，经母亲一夜呼唤，次日清晨我便精神复原，如常返校读书，只是从此再不敢途经那户养狗人家。

还有年少盛夏一场大水，暴雨过后河水暴涨，浑浊湍急。我仗着水性尚可，肩驮邻家小伙伴在河中冲浪嬉戏，引得孩童阵阵欢笑。夜里母亲知晓此事，从未见她那般动怒。她厉声斥责我视性命为儿戏，任性莽撞、不知敬畏。盛怒之下，她折下苞谷杆责罚于我，竟生生打断数根，随后罚我在屋外跪地反省。夏夜蚊虫肆虐，叮咬难忍，我悄悄爬上屋后猪圈楼，藏身稻草堆中沉沉睡去。

母亲发现我不在原地，满心焦灼，四处呼唤我的乳名，声音焦急地传遍村庄角落。不知她寻了多久、愁了多久，天亮之时，她在稻草堆中寻到熟睡的我。那一刻，她褪去怒气，柔声将我唤醒，满眼尽是心疼。我听着她沙哑的嗓音、望着她疲惫的面容、通红的双眼，心知她定然彻夜未眠，为我忧心牵挂。这份母爱深沉无声，却重逾山河。

最让我心碎难忘的，是母亲临终之际。她从贴身衣袋里，拿出一层又一层折叠严实的塑料袋，里面裹着她毕生积攒的钱财，轻声对我说，这是她所有的积蓄。待我缓缓打开细数，钱币大大小小，元角分一应俱全，最大面值不过五元，最小仅是一分，总共三十六元六角六分。这寥寥数十元，是母亲一生省吃俭用、摆摊卖菜、点滴积攒的血汗。望着这些零碎钱币，我瞬间泪如雨下，心碎难言。世间儿女，几人能懂这份朴素又厚重的慈母情深？

二十六年光阴倏忽而过，母亲早已归于尘土。每每追忆母亲，心中便交织着双倍情绪。何其有幸，我拥有这样一位平凡却伟岸的母亲；又何其心酸，母亲一生只为付出，辛劳半生，我却未能让老人家安享一日清福、安度晚年。

岁月易老，母爱永存。纵使时光流逝，纵使病痛缠身，母亲的模样、母亲的善良、母亲的慈爱，永远扎根在我心底，岁岁年年，永不磨灭。余生漫漫，唯以满心怀念，遥寄我对母亲无尽的思念与感恩。

后记:

《流年忆母·寸草春晖》这篇文章，是我在患帕金森九年以来，在帕魔的日夜折腾下，在目前思维开始断片和即将面临失忆的情况下，经过数日的静坐、冥想、苦思，把对母亲印象的各种碎片串联起来，最终完成了这篇写母亲的回忆录。

我与母亲的唯一一张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