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乐天地》修订本（31）

小说吴晨

长篇小说《乐天地》修订本（31） 作者：吴晨 第十一章 骆禾花堂弄景矿产能保几时塑造西山递枪心魂欲归何处 第一节花堂弄景 骆禾历经了一连串的失落，冷暖已自知，苦乐亦分明。从调车场的车皮上偷王八铁，成为他唯一有成就感的事情。 这一日，骆禾见铁块子积攒多了，就找骆叶出车运往骆府西跨院。他看着东、西厢房里一摞摞的王八铁，心里高兴。 “把王八铁弄回古城来，算是咱为骆家人争了气！也算是咱与日本人较了劲！” 骆叶告诉他消息：“二老爷，青才少爷与田山家的景子小姐要办喜事了。已经择了黄道吉日。婚礼要按日本人的习惯举办。花堂也要布置成日本式的。” 骆禾闻讯，情绪上头，一时忘了王八铁。他想起侄子订婚时，人家就是绕开他的，落得笑话。这回在管家面前，可要撑住了面子。他把脸一沉，兀自走过月亮门，去大院里索问。 张氏道：“‘两家结盟’，这是伊藤先生给定的局。与咱们中国人的规矩不同，田山先生和夫人还要亲自送女儿来呢！” “妈巴子的！”骆禾暗骂了一声。 我是从伊藤的口中，得知青才哥要成亲了的。他假惺惺地问我要不要去贺喜？并说你的音羽老师也会参加婚礼，还会与安之助商量联姻之事，问我届时要不要与他同去？ 我的态度很明确，不参与！ 我所遗憾的是，未能亲口告诉青才哥，当年在风雪广场上，跟伊藤走，并不是我所情愿的，是被抢上车的。 其实我也大可不必遗憾。因为我执意不听先生的话，倾向了日本人，才走出这样的路来的；才让我和青才哥彼此失去了爱和被爱的权利的。 我没有退路，也不想退，只能沿着自己的路往前走。 黄道吉日，骆禾剃了胡子，看上去，能年轻十岁。他不想带小月进骆府，一个人抱着儿子上了黄包车，去出席婚礼。 进了古城，他令车夫把车直接拉到府门前。他认为自己是长辈，是来提振骆府的元气，争一点面子的。他就要走正门，而不走西跨院的门，以显示自己的地位。 他本以为，侄子大婚，骆府起码要张灯结彩。但现实却让他失算，府门前并不见大红灯笼。这也是伊藤的意思吗？他心中不快。进入府中，见到婚礼的日式布置，更觉不适。本来极熟悉的环境，竟生出了不尽的陌生。移步庭院，阴森的感觉，排着队地压下来，躲都躲不掉。 很快，他见到主事的伊藤。 伊藤一身的黑衣，主导婚礼现场的布置。花堂设在正房的会客厅，里外点缀着白色的纱幔。《牡丹富贵图》依旧高高地悬挂着，却是沾染了阴翳之气，笼罩出一堂莫名的黯然。 伊藤感到满意，为骆府装点出他得意的风格而喜色流露。 田山家的四轮大马车停在骆府门前。景子出嫁的“行列”招摇过市，引来古城里看热闹的闲人。新娘子扎眼的“白无垢”婚装，看得他们满脸的惊诧。 伊藤蓄意营造此等氛围，只为借势夺了骆家西山的矿产。当年骆瑞元拒绝交出，如今张氏又执意固守，事情难办，就绕个圈子，由田山之手交出。他看准了，骆府已经把田山家看作是救命的稻草。而这种靠山在他眼里是形如草芥的。他谋算，阴翳的气氛下，利用张氏把有关矿山诸事交给田山处置的条件，趁着“两家结盟”成为事实，在婚礼的酒席上逼田山交出矿产。 音羽亦是一袭黑衣，出现在贺喜的宾客之中。 伊藤亦有心在骆府的婚礼上，把女儿音羽与安之助的关系向前推进一步。为此他还为未来的女婿，准备了礼物。 看见骆禾，他没有了自信。直觉有这大烟鬼在，他很难撬动女儿的心。 他偷窥骆禾，观察其对骆府环境变化的反应。 只见骆禾今天身上穿的是有钮襻的带滚边的中式衣褂，还故意在上衣口袋处显露出金表的链子。脚下不穿皮鞋，配了一双平底的布鞋。这明显是要往骆老太爷的打扮上靠。往头面上看，一缕山羊胡不见了，下巴显出光溜劲儿，透出几分的油滑；头发还是分着梳，依旧是日满流行的样儿，但已不明显，头发只有寸把长，稀疏而柔软地贴附着脑壳；而脸上呢，还是那一副软硬不吃的相儿。 从衣着和表情上，难以分辨他的横竖顺逆。亲侄子成婚，他到场理所应当。但看着还是别扭。总觉得他是骆青才背后的力量。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撺掇骆青才鼓捣出什么把戏？ 他忌惮骆禾身上潜藏着的所有力量：涉及到骆府的；涉及到洪家的；甚至涉及到女儿音羽的。 但见骆禾带着孩子，在府里转来转去，眼光总是特别样地瞄向送女进府的田山，颇有防备之意。 “原来是在担心田山！” 他在心里奸笑，觉得这有点意思。 骆府内外，没有红火的喜庆劲儿，只有“黑白”的阴气游荡。骆叶仓皇进出，撞见骆禾。 骆叶：“二老爷，这骆府内外晃荡的，不是黑的，就是白的，都是什么讲究？咋看着有点眼熟呢？” 骆禾：“是眼熟？你就直接说吧……花堂像个灵堂！” 骆叶：“咋办？” 骆禾：“你办不了！” 骆叶：“是，靠二老爷！” 骆禾：“只有咱能办！” 在骆叶面前，骆禾这样想，也这样说。他认为按自己所处的境遇，当着管家的面说这样的话很重要。老太爷为啥要把守护山产的事情托付给咱，是早有预感的！这是给咱留下个露脸的机会。眼下田山不能偷矿粉了，他老奸巨猾的，能惦记啥事，咱也应该明白。看这府里的气氛，西矿要悬了！ “咱该出头，为骆家争口气，把这阴气给破了！” “再者说，咱在这件事情上出头，咱的地位也就定了！” 他思想着，关照骆叶，把府里的窗户都打开，说是放放晦气。 “这算什么办法？” 骆叶嘟囔一声，失望地去开窗子。 田山夫人带着一群日本女宾客，进了美惠子住过的西厢房。她急匆匆地关上窗子，令众人帮助整理景子身上的“白无垢”。 景子的精神状态，让她很担心。她为女儿重新戴好“白帽子”，覆盖发髻，遮挡面容，欲将其痴相“藏”起。 骆青才大婚，毫无喜色。他已知人生命运难控制，却仍要坚持活出“本真的自己”。他决定，在与景子的结婚仪式上不穿中式长袍马褂，以维系最后一点祖传的倔强。这倒暗合了伊藤的心意，他已为骆青才准备了一套黑色的西装。 骆青才穿黑衣，虽说是不情愿，却也忍了。其实这黑色已在无形中渗入了他的思绪。也许娘的决策是对的，现在只有田山家可依靠？也许自己是不理性的，还在钟情寡妇之女？在这黑色的思绪中，他以一种混杂着庆幸和疑问甚至悲壮的说不清的情态，尝试着剥离和放弃有关洪小乐的情爱之念。 “阴气太重！” 骆禾看侄子身着黑衣，心里厌恶。青才这一身的“黑”，岂不是在配合景子那一身的“白”？ 这又是伊藤给定的局！ “青才随了日本人的意，太给骆家人丢脸了！” “这样下去，骆家剩下的这点矿就真丢了。” “不行，必须把伊藤的阴气赶走！” 田山感受骆府气氛，体味伊藤用心，心增底气。在他的想象中，伊藤将助力他得获骆家的矿产。这令他兴奋。兴奋劲儿聚于嘴角，支撑起贪婪的笑。 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要稳住骆禾。亲家张氏已向他透露了大烟鬼的不满。他故伎重演，又给“两家结盟”中的重要成员“堂叔”带来了“丁记”烟膏礼盒。他知道骆禾就好吃这一口！ 伊藤得知田山还要送骆禾烟膏礼盒，乐见其成。岂知骆禾此时的思路，是大逆其道的。 骆禾不收田山的礼。 “给咱烟，是要交换点啥吧？”当着伊藤的面，他对田山说话不客气。 “当年老太爷连一块掩石都不愿意卖给你，忘了吗？”他又说。 田山面红耳赤，愤愤地收回烟膏。 骆禾觉得自己占了上风，骆府主人的感觉膨胀。 “该咱上场了！咱要弄个红红火火的景儿出来！”他任自己的想象力驰骋。 骆天明已经能满哪儿跑了，不犯烟瘾时跟正常孩子一样，要随时留神拉扯。骆禾即借着孩子在庭院厅堂的游移，穿梭于一片“黑”的宾客身影中，寻找音羽……老没见了，也没功夫细谈。他把离不了人的孩子，还有随身带的跟喷烟有关的烟口袋，都交给音羽，让她帮忙照看。他心里倒是挺实诚（不外道），只相信音羽，交给别人不放心。安排妥当，他出门离了骆府。 音羽不解地看着先生离去的背影。他的说近就近说远就远、想近就近想远就远、根本不顾及别人的感受的做法，让她遗憾。 伊藤看见女儿音羽为骆禾带着孩子，心中不悦。他令小野呈上礼盒，让女儿过目，说是准备送给未来女婿安之助的。 音羽扭头向一边，不想看。 伊藤恼火： “你还不忘了大烟鬼的？” 音羽平淡说道：“我也了解先生的秉性。他的情绪随时变化，可以说不受约束，也可以说是不负责任……他这样，我迟早是要与他分开的。我已经怀疑我生活在幻觉中了。但我已经爱不上别人了，更不会嫁给安之助的。” 骆天明察觉爹不在身边，情绪烦燥，乱跑起来。音羽忙着拉住孩子，最后说： “远离先生，与靠近别人，是两回事！” 伊藤心凉。他觉得女儿说的是实话。 安之助在骆府里徘徊，心神不定。他察觉到，伊藤与女儿说话时，常用眼睛瞄着自己，就感觉心里有鬼。 花堂一阵肃静，结婚仪式开始。 伊藤由媒人转而为司仪。他说：“今天，骆府的高门大院，布置成了日式的风格，让人很有亲近感……在昭和制钢所九号高炉即将投产之际，对制钢所鼎力相助的骆家与田山家，能够顺利地联姻，可喜可贺。我的祝辞是：‘两家结盟’，共存共荣；振兴矿业，功绩永载制铁史册……” 田山又把贪婪的笑挂在嘴边。伊藤私下已跟他透过气，说很快要促成西矿矿权转让，说资源必须掌握在日本人的手里。他就以为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要成功了。 “景子，嫁到骆家，一定要幸福啊！” 田山夫人再为景子整理好了“白无垢”，把她推到了骆青才的身边。 骆青才身陷异样的氛围中，曾经的很硬气的表白，在犹豫中也说不出口了。他明确自己在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却盘算不准事情发展的方向！不知会有何等样的利弊？他怯怯地望向娘，寻找答案。没用！张氏也是一脸的赌相儿！ “洪小乐，骆青才，碎了……” 景子嘴里念叨着，混乱地做着母亲授意的动作：喝酒，拍手，鞠躬…… 安之助看着妹妹的疯态，心中担心她能否把整个婚礼撑下来。另外，父亲觊觎骆家矿权，自作聪明地与制钢所周旋，也让他担心。他还担心父亲偷盗矿粉之事暴露，唯恐伊藤查出他秘不上报的隐情。 伊藤想好了，先镇住场子，积聚阴翳之气。待在花堂上，将日式婚礼的套路施展完毕，再借势胁迫田山交出矿权。 但这得意的气氛，却未能保持住。 骆叶把窗户打开，也放不尽府里的晦气。猛听外面鼓乐声传来，他大喜，急步出门观瞧。待看见骆禾带着一支秧歌队回来，心里敞亮起来。 看热闹的人围上来，脸上也卸去了“白无垢”带来的惊诧之色。 骆禾心气升起，扯开嗓门冲着众人喊道：“咱掏的钱，雇的大秧歌，就当是骆府门口唱大戏了。” “还是二老爷能做！”骆叶赞道。 骆禾听管家称赞，更来了精神，大声说道：“古人曰：名不徒生，而誉不自长。有钱要花在用处。骆府的长辈，咱也不能白当！” 众人觉得他够跩，叫好鼓掌。骆府门前总算有了一些欢声笑语。 伊藤亦被惊动。 但见一队人穿着大红大绿的绸缎衣裳，腰间都系着红绸子，唱着扭着，已经进了府门。 骆禾壮起胆量，在前面开路，胸前金表的链子左摇右摆，闪着亮光。他令秧歌锣鼓耍起来。他主意正（固执）：骆府娶亲，要喜庆，没毛病！ 伊藤蹙起眉头，他觉察出大烟鬼的意图。 伊藤：“骆桑，你的打断了结婚典礼的！” 骆禾：“没想，咱要增加点喜庆劲儿！” 伊藤：“骆桑，你的故意的！” 骆禾：“阁下说的对，咱特意花钱雇的秧歌班子，要的是锣鼓喧天，红红火火。那叫喜庆！这时辰，该拜天地了！咱叫他们给新郎穿戴上！” 秧歌人早有准备，此刻响应骆禾，一拥而上，闯进花堂。 骆青才被套上长袍，挣扎着不想穿。他还是对于与景子的婚姻有些不认可。他还隐约想娶洪小乐，甚至有巴望老叔再牵红线的妄想。 “老叔，我说过，婚姻大事，我愿意了才能穿中国人的长袍的。我不愿意啊！” 骆禾趁热打铁，又操起大红绸扎成的花带：“你愿意啥？现在顾不了那么许多了！现在要紧的，是驱散府里的阴气。穿戴好，拜天地，提一提咱们中国人的气！” 趁着侄子犹豫，骆禾令管家行动起来，帮他把火红的花带挂在侄儿的身上。又长又宽的红绸子，鲜明地交叉环绕，即是人们所说的中国味儿十足的“十字披红”。 骆青才一张脸立刻被胸前的红绸花映衬出洋洋喜气。 面对喜景儿，骆青才怪罪老叔不懂他的初始意愿；怪罪这阴差阳错的举动，破坏了他引以为荣的倔强坚守。 而老叔向来是要阻止骆家与日本人联姻的，但此时并没有不让他娶景子的嗑儿，也不提找小乐的事了。 “老叔，你这样搞，我还能活出我的本真吗？” “啥本真？中国人，穿红戴花，去掉阴气，不就是本真吗？你想着，拜过堂，别真地倒向了日本人。替咱骆家守住西矿，才是你的本真！” 锣鼓点里，骆青才长叹一声。 再也没有了“哥哥抱”！ 骆禾扬眉吐气！ 打扮好新郎，他还有戏码。他一挥手，鼓乐班子奏出中国人拜花堂的调儿，活泼而热烈，喜庆气氛随即传播开来。再一挥手，扭秧歌人将那系于腰间的大红绸子解下，随着乐声凌空舞动。花堂内外，顿时喜气盈盈。 伊藤欲行制止，却落了空。那红绸变戏法似的，早蒙在了各样物件上，管是柜脸台面还是桌椅凳子的。 骆叶之前被满堂的“黑白”的气氛憋屈了半天，此时看到了“红火”的希望，他忙不迭地扶着张氏夫人，坐在《牡丹富贵图》下，等着受拜。 欢快的锣鼓点，敲击在伊藤的心上，一阵阵的痛。他垂下了头，把难堪的颜面留给自己审视。 张氏怕得罪亲家，得罪伊藤，没好气地斥责骆禾，说他竟起高调，乱弹琴！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揭盖头……” 骆禾不听堂嫂说啥，只顾自己喊。 哪有什么盖头？ 田山夫人似懂非懂地把白纱从后面撩上去，盖住了景子的头。 骆青才见此，眉头紧锁。 “免了吧！”他不耐烦地说。 景子蒙在白纱下，很是迷茫，嘴里不停地叨咕：“洪小乐，骆青才……碎了……” 田山抱怨夫人上了骆禾的当。他烦透了大烟鬼。这婚礼怎么搞得跟打擂台仿佛？他想扭转局面，对骆禾喊道：“他堂叔，你的捣乱的不要！” “说啥？这才叫热闹呢！满堂红的！你不是骆家人，理解不了！咱按中国人的传统办，下一步，新郎新娘该喝交杯酒了！”骆禾说话还是不客气。 眼看着费心营造的气氛被压住，伊藤烦躁，再难忍下去。 “八嘎！交杯酒的，清酒的，喝过了！都去东花厅的，敬茶的！” 骆禾弄景成功，一兴奋，也失去了稳当劲儿，想让人见识他的“能做”：“快，牛庄烧酒，往上端！” “八嘎！骆桑胡闹的！牛庄烧酒的，不可以！扭秧歌的，统统地出去！” 伊藤大吼起来。 也是巧了。美惠子身着警装，有如一股黑风，冲进了府里。她的身后，枪械声脚步声一阵乱响，是一队如狼似虎的警察。 扭秧歌的连同乐班子的人，被吓得夺门逃窜而去，再不听骆禾的指挥了。 骆禾已不在乎。他认为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府中“红红火火”的喜庆气，压下了“黑白”的阴气。看伊藤气得发青的脸，他窃窃欢喜。遂主动隐退到角落，享受起精神的胜利。 美惠子向伊藤行礼，表情冷酷，似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她请伊藤到了西厢房。 “阁下，据白胡子报告，丁文鉴组织人员在调车场偷盗矿粉，送往田山家的烧结场。而田山源次郎是盗窃的主谋。还有骆禾，也被田山收买，帮他摘车钩、扳道岔……” 伊藤吃惊，嘴咧到耳根。 “八嘎！没想到田山会干这种不忠于帝国之事！” 刚才的锣鼓点，仿佛又敲击在他的心上。他又垂下头，把自己审视。他嘲笑起自己：竟然忽略了田山家商人的本性。一直以来妄借推动联姻来占有骆家矿产的想法，是何等的蠢笨！ 田山安之助的身影，隔窗晃动。 那一瞬间，伊藤面上异常地冷静，心境却大起大落地有了变化。 “此事你的做得很好，到此为止，不许声张！”他对美惠子说道，声音不大却有力。 “可是阁下，我已带来了警察。要不要逮捕要犯？”美惠子问。 伊藤摇头。 面对破解了的案情，恍然若梦醒。他已不在乎什么偷矿粉这种事；亦不想再做什么表面的文章了；他决定给田山这种人以致命一击。 美惠子未见伊藤发出命令，便急迫地问道：“阁下为什么不要马上处理丁文鉴？” 伊藤一怔。他陷入了一阵沉思，然后苦笑道：“丁的，我有安排。” 美惠子急了：“阁下，丁文鉴是应该受到严惩的。他假传命令，害死了陈琳。他背叛阁下，偷盗矿粉。” 伊藤生气道：“你的为何咬住丁的不放？是不是要倒向洪家的？” 美惠子哭起来。 她觉得委屈，她费心把洪小乐推给伊藤，竟落下如此罪名。“我没有啊！我跟了陈琳，只是想穿上‘白无垢’啊！” “你的是想穿红戴花吧！你倒向中国人的，已经丢掉了渡满先发队的使命。” “我没有啊！等到以后，我会把我哥哥的骨灰背回日本去的！” 伊藤更加生气：“以后的？你是咒大日本要战败吗？” “我没有啊！阁下！” “看来，要给你一点惩罚了！从明天起，你不要去警察署了。罚你去调车场，看守王八铁！” 美惠子又哭。 “我悔呀……” 伊藤想到婚礼被打断的局面，凶狠说道：“今天的婚礼，已经被你和骆禾弄变了味儿。你的马上离开！骆府里面，没有你的‘白无垢’！” 美惠子与那些警察离去。 伊藤又在心里嘲笑自己，真是有失大日本军人的身份！做事放不开手脚！矿产问题绕什么圈子？ 女儿音羽的问题，也在他的考虑之列，陡然生出悔意。在东花厅的婚宴开始之前，他命令小野收起皮靴礼物的盒子。 田山见捣乱的“堂叔”退到了角落，脸上又恢复了贪婪的笑。 虽然婚礼有一些波折，但“两家结盟”已成定局，他就尽力去找骆府主人的感觉。他为婚宴精心挑选的日本美味菜品，一道道地被送进了东花厅。他预想伊藤会在酒席上给予他支持，笑意里又增加几分底气。 一阵凉风骤起，伊藤大踏步走进东花厅。他左手钳住骆禾，右手钳住安之助，共同入了酒席。貌似与两人亲热，实为不使其离开自己的视线。当司仪的环节，没顾上看住骆禾，让他闹出乱子，太丢脸面…… 音羽不上桌，宁愿在一边带着孩子。 开席了…… 没有牛庄烧酒，只有清酒。 伊藤把眼光射向了偷盗矿粉的主谋田山，说道：“田山君，我的没想到的，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非常地遗憾的！我本来想通过你日商的身份，绕一个圈子的，将西矿转交昭和制钢所。但现在看来，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而你的烧结场，也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田山蒙了头，一日之内的预期与现实，反差太大了。 “原因呢？” 他想问，却不敢问。他从伊藤的话中品味出好多的意味，而多数是隐藏着危险的。伊藤的眼光射过来，逼出他满脸苦相的讪笑。 安之助被伊藤钳住手腕入席时，已经有了强烈的心理暗示。父亲的偷窃行为，很快要遭到严厉的惩罚；而自己隐瞒案情被牵连治罪，只差一步了！ 张氏当然听不懂伊藤话中的种种暗示。但她能听懂“西矿”要丢了。她觉得天要塌了。 伊藤看也不看张氏。他站起身，拍了拍骆青才的肩膀说道：“新郎官的，你的不要吃惊！西矿早就是圈在‘满铁附属地’之内的。当初我同意留给你们骆府一点，完全是为了照顾你爷爷的面子的。现在时间到了，该收缴了！一切都是有言在先的！”说罢，他举起酒杯，很突然地给酒席上了一道“硬菜”。 他宣布：“考虑到战争形势的严峻，急需扩大生产规模，昭和制钢所决定‘直接接管’骆家西山的矿产，连同田山家的烧结场的，一并接管！” 西山的矿产，“直接接管”？ 骆禾震惊！ 他本想为自己弄出“红火”的景儿喝一口庆功的酒，但酒未入口，精神上的感觉已经颠倒过来。 “妈巴子，这阴气还是没压住啊！骆家的矿产，还怕田山占有？忘了伊藤！这不是被人家从老根上给解决了？” 张氏如锥刺心。 “矿没保住，还与日本人联了姻。” 她突发眩晕，歪倒座上。 景子扶着“婆婆”，嘴里念叨着：“洪小乐，骆青才……碎啦！” 骆青才彻底蒙了。 委曲求全，寻找靠山，竟没有保住矿权！ 他望向景子。她的手抚肚子的样子，还有眼神中藏着的哀怨情绪，让他预感到自己是破裤子缠腿，想全身而退已办不到了。 “伊藤狠啊，算准了我的！” 田山情绪渲泄，他解下女婿身上十字披红的绸花，扔到一边，发号施令道：“酒席散了！扶你娘回房去吧！” 骆禾绝望地看着被扔下的红绸花…… 他是最懂得伊藤拿出“满铁附属地”这个杀手锏的厉害的。 他惋惜自己费力弄出来的喜景。再红火，也难挽骆府的颓势啊！ “老太爷死了好啊，堂兄死了好啊，都没看见这一步！” 伊藤怪模样地笑起来，倒是没有追究田山，却命小野，困住骆禾。 音羽担心先生，她抱着骆天明在父亲与先生的周围转。 伊藤看到小野已经用强力将骆禾控制住，才慢悠悠地走过去，与骆禾耳语。他提起他当年劫走音羽小姐的事，抽大烟抢小乐的事，又提到调车场的事，说每一件都可以抓他。 听伊藤说了这话，骆禾被吓得体若筛糠。他傻笑起来。傻笑中的他透明白！他声明调车场的事与他无关；抢小乐是梦游；音羽的事倒是他们俩人的，但与别人无关。 音羽心疼地看向先生，先生笑的深处的忧郁感觉她是能体会到的。但她也解不了先生的困境，只能无奈面对父亲的一连串的霸道而沾沾自喜的表演。 “你的当我是小孩子吗？调车场的起码是你摘的车钩，是你扳的道岔！” 伊藤环视左右，将声音放大。 “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人说好事干多了也不是好事。” 骆禾的声音则变得孱弱。 “当然不是好事的！调车场的，矿粉被盗的，钢锭翻车的，统统要追查……你的渎职的！这是你的罪过吧？” 伊藤彻底放开了嗓音，他觉得这样才算找回军人的风度。 骆禾如被击中命门，惊骇于眼前的危险。他啥都不顾了，只是强绷住傻笑。他只能把傻装到底。 安之助呆立于残席前，神经紧绷。伊藤的“渎职”和“罪过”的说法，直刺他的痛处。他惶惶地想，阁下选择让司机小野去控制骆禾，而不选择他这个保卫干事，又在暗示着什么？是不是已经挑明了什么？ 田山听得只言片语，也已明白大事不妙。他忽然悟到：伊藤的态度，都是在美惠子来之后变的。他断定：一定是警察署查出了矿粉的事！ 他的不满变成了恐惧。 他偷问安之助，美惠子来说了些什么？ 安之助怒而不答。 骆禾的精神在傻笑中挣扎……自调车场翻车事件后，他就害怕被日本人怀疑，害怕人家顺藤摸瓜……而今伊藤话中有话，这不是已经暴露了吗？这样想了，再张目窥验伊藤的眼神，果然是藏着杀气的。他就更加害怕。他又挣扎，想摆脱小野的控制，也做不到。 恰在这时，音羽说话了：“先生，你快过来，孩子……他犯毛病了……” 又是巧了！孩子犯病，救了骆禾！他好似得了救命符，顺势挣脱了小野，去接过音羽手里抱着的孩子。他要掩饰。他想起曾经有过的，在伊藤面前分不清真抽烟和假抽烟的好处。 “坏事变好事！” 骆禾拿起烟枪，喷烟救子…… 他有意大声小气地叫音羽打下手。 音羽帮忙，点燃烟灯。她摆弄烟灯的手指上，透着有条不紊的优雅，似能看出她弹琴的指法。 “比小月可强多了！” 骆禾心有灵动：如果让音羽像小月一样抱着孩子，那样，为自己掩饰慌张情绪的效果会更好！ 音羽似有感觉，放下烟灯，从骆禾的怀里又抱回了孩子，以便他擎住烟枪。配合的动作像两口子一样。 骆禾递出孩子，同时用眼角余光暗瞥伊藤，观其态度，巴望其怪笑中的杀气，能淡化下来。 田山从儿子的态度上看到了危险。他着力稳住心神，在伊藤面前，维持着脸上的讪笑。因为伊藤并不追究他，他只能靠观察其对待骆禾的态度来揣度自己的“罪过”。 伊藤没有命令小野再去纠缠骆禾。他感到了骆禾的变化。他忽然觉得一个麻木的大烟鬼，是他所欲要的。他从骆禾不顾一切地给孩子喷烟的举止状态上，也看出了可笑之处：拿得起的东西，真是放不下的！ 骆天明活泛过来。小小的孩子，竟用手去抓住他爹手上的烟枪，似乎又饱吸了一口烟气。 骆禾看呆了！他说不好儿子的举动是好是坏，劈手夺下天明抓住的烟枪。 “能耐你个豹了！等你长大上瘾了，没烟抽，看你咋办？”他不管儿子听懂听不懂，呵斥道。 天明不听他说，挣着身子扑向他。闻不到烟气就去闻他的嘴。 骆禾也不躲，顺势在儿子的小嘴上亲了一口。剃得光溜溜的下巴，还在儿子的小脸蛋上蹭了一下。然后以一副万般自在的样子，又咧嘴吸了口烟，轻喷向了儿子。 花厅里众人觉得他们爷俩够可乐，于是纷纷笑起来。当中也包括伊藤的阴笑和田山的讪笑。 音羽冷静。她觉得是带开先生的好时机，就经意说道：“先生，不行了！我累了！我们抱他到堂屋的炕上去吧！可以多吸些烟气！” 骆禾直觉到音羽的保全她的用心，心中一阵畅快。他很顺从地跟着音羽往外走。 “骆桑，你的回来！” 伊藤又突然发话，骆禾的魂儿要被吓出了窍。他差点坐到了地上。 “田山君送你的烟膏，你的必须收下的！” 骆禾听出是与烟有关的话，些许放心，强撑住了两条腿。 伊藤对讪笑着的田山说：“烟膏的，还是要送给骆桑的。不要太小气的！” 田山得到喘息之机，他取了烟膏，如同骆府的主人，把“丁记”烟膏礼盒交与骆禾，说了些亲家相处的轻松话，并说景子已经身怀有孕，以后，他与夫人会经常来骆府照顾女儿的。 骆禾手里拿着烟膏，再试探着向门外走。怕伊藤再“关照”他，他就给自己弄出个“怂了”的景儿。追赶音羽的那几步，他把两条腿走得弯弯扭扭的。如他的预期，东花厅里又有了几声冷笑。 伊藤很满意骆禾的顺从表现。 劝罢田山不要小气，他眼珠转动，忽地觉出自己的“小气”来。时局不容乐观，未来无法预测。对田山家也不用太实在，可以继续绕一绕圈子，为我所用的！他这样想，便把思路转到了田山安之助的身上。他示意小野，再把那个盒子奉上，交到田山手中。 “田山君，这是我送给安之助的大礼！” 田山忐忑不安，不置可否。他确定矿粉案暴露了。他觉得，伊藤给予他的、让他有口不能辩、有话说不出的惩罚，已说明了一切。西矿没占到，烧结场还丢了，他只能自认倒霉吧！此刻，见到“大礼”，他猜不透伊藤的意图。 伊藤示意他可以替儿子打开来看的。 礼盒被打开，里面是一双很不起眼的旧皮靴。 伊藤透着阴险看向田山，然后是安之助，再有花厅里的其他人，眼光几乎是绕场一周，其炫耀之意充分流露。他解释说，这双旧皮靴，伴他征战几十年了，他送给未来的女婿，是有深层意思在其中的。 安之助早被“渎职”和“罪过”迷吓住了心窍，未能听出意思来。 田山明白，他尴尬地笑起来。 天黑下来，宾客离去，骆府安静下来。田山决定和夫人一起留下来照料女儿。他弄了很多白灯笼挂在府里。他那脸上还保持着尴尬的笑，却是扭曲的。若不看他强张着的嘴，单看那满是沮色的眉眼，便不知他是笑是哭了。 白灯笼亮起，骆禾挣扎的心黯然坠落。咱费力弄出的红火景儿，笼罩在这白光里，变成了黑的影！红绸锣鼓终究是没能压得住这“黑白无常”啊！ 他忽地想起自己是来做骆府里的“长辈”的，想起自己在乎的那些“名”啊“誉”的，就恨不得振作起精神，让管家把那些白灯笼都扯了去。怎奈心里一翻个儿：堂嫂和侄子都是随了日本人的！骆府的选择，侄子的态度，在这静默的“黑白”中，已明摆出来。世事多变，随它去吧！他忽地就没了心情。 静默之中，他又想起音羽。 她早已随父离开了。 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失去了一种寄托似的。 夜深了，骆府里的白灯笼也熄了。古城里死一样的寂静。 张氏从眩晕中清醒过来：田山成了骆府的“靠山”，可是西矿丢掉了；两家“结盟”不见好处，她赚了个精神失常的儿媳妇…… 在赏月楼上，骆禾把日子过成了顺民的样儿。偶而，他还会想起音羽，惬想她帮他带孩子的样子。但随即会联想起伊藤，如头上挨了一棒。西矿不保，让他窝心。他又想再去偷点王八铁，来平衡自己的心情。再不是为了老太爷抑或堂兄，只为填补自己精神的虚空！怎知尚未动手，在调车作业中，他发现美惠子带着警察进驻了调车场，恢复了对王八铁车皮的看守？他神经紧张，有了错觉，以为日本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便不敢再偷。 白胡子没想到，自己密报了偷盗矿粉大案，竟换来个无声无息。一心想借美惠子之手报复丁文鉴，可人家却毫发未损，在街面上该咋的还咋的；本以为骆禾也会受到牵连，却也是没啥动静，照常过太平日子。他叹了口气：“这都是有靠山的主啊！” 秋风起了。 骆禾摆了小旗，再蹿上矿粉车，随车作业。他的手抓得紧紧的，毕竟是有些年纪，不至于被甩下去。运行当中，在他眼角的余光里，时常掠过他心念的王八铁。 他想唱。 嘴里呛着涩涩的风…… 风又吹出了潸潸的泪…… 这也止不住他干嚎：“月娥我手扒轿帘往外看，一宗一样看明白啊……啊……啊……啊………” （第十一章第一节完全书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