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来是哟好庄哟喂,房子盖到龙头上哟喂!盖到龙头出贵子啊哟喂,盖到龙腰出娘娘啊……”每次回家,一踏进八龙村,张大嘴这首唱了无数遍的锣鼓曲就会撞进耳朵里。只要这曲子一响起,我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村子最北端的那片废墟——那座被红妹烧倒的祠堂。祠堂的断壁残垣还立在那儿,焦黑的木梁像被抽去了骨头的手臂,无力地耷拉着,墙根下的灰烬,风一吹,就簌簌地飘起来,迷得人眼睛发酸。每次看到这些,那晚的大火就会像潮水一样,猛地漫过我的脑海,烧得我心口发紧。<br> 那场火很大,听说把整个八龙村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堂。第二天下午,这个消息就顺着风飘进了我们乡中学的校园。当时正好是下课,喧闹瞬间填满了走廊。张永顺站在讲台上,低着头整理学生们的作业,刚要伸手去拿教案,教室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永顺!”孙继红还没到,声音就撞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今中午我回去吃饭,听我爸说,你们村的祠堂昨晚着火了!”<br> 张永顺的手猛地一顿,手里的作业本差点滑落在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看了一眼孙继红,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烧到人没有?”<br> 孙继红往教室里探了探头,压低了声音,却还是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放心,没有,听说是王红妹点的。”<br> 一听说是王红妹点的,张永顺顿时凉得浑身发麻。手中的课本“啪嗒”一下从手里落在讲台上。周围几个凑过来听热闹的学生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br> “嘻嘻!”孙继红没注意到张永顺的失态,笑着戳了戳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张永顺的脸,像是在捕捉什么稀罕的表情,“不会就是上次放学,在学校门口找你的那个姑娘吧?穿个红布褂子,扎着两根红头绳,眼睛亮得很的那个。”<br> 张永顺猛地回过神,赶紧弯腰捡起课本,双手紧紧攥着,强迫自己抬起头,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咋可能呢?她一个村妇,咋可能去烧祠堂?你都说是听说的,准是传错了,肯定不是她点的!”<br> 张永顺不敢看孙继红的眼睛,那双眼太亮,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他慌忙岔开话题,胡乱指了指讲台上的作业:“你看我这作业还没整理完,第四节还有课,你要是没事,我就回住室了。”<br> “咋会传错呢?”孙继红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爸是乡长,早上你们村支书的儿子张杰亲自跑到乡政府汇报的,说是亲眼看见王红妹点的,还说她当时眼睛红得吓人,跟疯了一样……”<br> 后面的话,张永顺一句也没听进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蚊虫在乱撞。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声音轻得像梦呓:“烧就烧吧,烧了也好……”说完,拖着死人一样的步伐,一步步朝自己的住室走去。脑海里只剩下红妹那双亮晶晶、却又带着倔强的眼睛。<br> 张永顺回到住室,反手锁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头,才勉强稳住身子。脑子里乱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麻线,现在,他的脑子里全是红妹,还有红妹腹中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可除了孙继红口中那几句零碎的消息,他对红妹的近况一无所知。他想再去找孙继红问个明白,可又怕言多必失,被她看出端倪。怎么办?他低头看着怀中抱的一大摞作业本,指尖冰凉,心乱如麻,连一丝一毫的平静都找不到。<br> 他想立刻回村,可怎么向学校领导请假?上个月,他和孙继红才刚见过双方家长,婚事就差定日子了。要是让孙继红知道他和红妹的事,他们之间的关系必定会彻底破裂,更可怕的是,他的工作恐怕也保不住。可他实在放不下红妹——他怕红妹被族人惩罚,更怕她腹中的孩子,会像王草那样没能保住……那可是他的亲骨肉啊,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他痛苦地靠着门板,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br> “不行,还是得回去看看!”张永顺在心里坚定地默念着,猛地直起身,拉开门就朝着校长办公室走去,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合适的请假理由。刚走没几步,就听见有人喊他:“张老师,听说你老家祠堂被烧了?”<br> 张永顺闻声抬头,只见校长和业务副校长正并肩说着话,朝他这边走来。“嗯,我也是刚听说。”他看了校长一眼,到了嘴边的请假话又咽了回去——他还没琢磨好理由,下意识就想折转身避开。<br>“听说那祠堂里,摆的可都是你们张王两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回去看看?”旁边的副校长瞥见他要走,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br> 张永顺心里一动,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正想顺势提出请假,眼角却瞥见孙继红和几个老师正站在对面,凑在一起低声谈论着什么,目光时不时朝他这边瞟。他心里一紧,赶紧调转话头:“祠堂事小,孩子们的学习更重要,不能耽误课程。”<br> 校长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回去吧,回去看看。就算你留在学校,也静不下心上课,你看那些爱唠家常的老师,都在那儿等着问你情况呢。”<br> “好,那我去写请假条,明天一早就回来,绝不耽误上课!”张永顺满心感激地看着校长,低着头避开老师们的目光,快步朝校长办公室走去,一颗心总算稍稍落地。<br> 张永顺请了假,推着自行车,几乎是飞也似的朝八龙村的方向赶。刚到八龙山脚下,就又听见了张大嘴那支熟悉的锣鼓曲,依旧是那几句唱词,循环往复,听得他心里越发烦躁。他推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爬上八龙山顶,隔着老远就朝张大嘴喊:“哎,大嘴叔,这支曲子你都唱多少遍了,就不烦吗?”<br>张大嘴扯着嗓子回应,声音里满是得意:“不烦,不烦!这可是咱们八龙村的风水宝地,唱多少遍都不烦!”说着,他又扬了扬手里的鞭子,调子扯得更高,依旧重复着那几句奉承的唱词。<br> “大嘴叔,祠堂都被烧了,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别唱了?”张永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br> “烧了咋了?那是被那个野丫头烧的,可咱们的宝地没烧啊!”张大嘴满不在乎地说着,嗓子一扬,又开始哼唱起来,那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飘着,格外刺耳。<br> 张永顺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的沮丧又重了几分,低着头,一步步朝祠堂的方向走去。<br> 越靠近祠堂,空气中的焦糊味就越浓烈,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枯草的焦味,呛得张永顺喉咙发紧,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每走一步,脚下的灰烬就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那晚的灼热与混乱,诉说着祠堂曾经的烟火与如今的荒芜。断壁残垣在午后的日头下投下斑驳的阴影,那些被烧得发黑的砖块,有的歪斜着,像是随时都会坍塌;有的早已碎裂在地,与灰烬融为一体。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堆在废墟中央,像是一具具失去生机的骨架,连风穿过木梁的缝隙,都带着呜咽似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沉。<br> 张永顺停下脚步,目光在废墟里急切地搜寻着,动作却又刻意放轻,生怕引来村里人的注意。他清楚,红妹烧了祠堂,在八龙村就是大逆不道,此刻说不定正被族人看管着。他的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跳得他胸口发闷——既怕看到红妹被打骂、受惩罚的模样,又怕在这片废墟里,连她的影子都找不到。那种悬在半空、进退两难的焦虑,比刀割还要难受。<br> “永顺?你咋回来了?”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他爹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br> 张永顺心里一紧,强装镇定地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尽量放平缓:“爹,我在学校听说祠堂烧了,放心不下,就请了假回来看看。”他刻意避开了“红妹”两个字,生怕多说一句,就会露出破绽。<br> 张永顺爹放下肩上的锄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与痛惜。他一步步走到废墟边,目光落在那些焦黑的木梁上,眼神里像是在看什么珍宝,又像是在悼念什么,声音沙哑:“造孽啊,真是造孽!这祠堂是咱们八龙村的根,是张王两家列祖列宗的安身之地,就这么被那个野丫头一把火给烧了!”说到“野丫头”三个字时,他的语气里满是愤怒,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手还忍不住攥紧了锄头柄。<br> 张永顺的心脏猛地一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试探着问:“爹,那……红妹她现在在哪儿?”他不敢直视他爹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灰烬,生怕从爹的眼里看到不好的消息。<br> 张永顺爹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像是在奇怪他为什么会关心王红妹,但也没往深处想,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带着怒火:“不知道,生了个野杂种,被人救走了。她刚生产完,还带着个奶娃娃,身子弱得很,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他顿了顿,又咬牙切齿地补充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她命大活下来,八龙村这辈子也不会放过她!等逮住她,非得好好教训她一顿,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br> “野杂种”三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张永顺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知道爹说的是实话——在八龙村,没嫁人就怀孕,本就是大逆不道,更何况红妹还烧了祠堂,此刻的她,早已是千夫所指,人人得而诛之。可他不能辩解,不能说出那个孩子是自己的——一旦说出口,他的工作没了,和孙继红的婚事黄了,还会被族人唾弃,连带着家里人都抬不起头,一辈子在村里抬不起腰。<br> 张永顺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痛楚,低下头,无意识地踢了踢脚下的灰烬,声音低沉而沙哑:“爹,我就是觉得,她毕竟刚生完孩子,一个人在外头,要是出点事,也不太好。”<br> 张永顺爹没再追问,只是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起锄头,转身朝田埂走去:“我去地里看看,你要是没事,就赶紧回学校,别在这儿乱跑。村里人嘴碎,要是被人看见你在这儿磨蹭,又该说你不务正业了。”说完,他的身影一步步走远,在田埂上拉得很长,显得格外苍老而疲惫。<br> 张永顺爹走后,张永顺才缓缓抬起头,眼眶早已泛红,眼里满是痛苦与无助,还有一丝深藏的愧疚。他蹲下身,伸手拂去一块焦黑砖块上的灰烬,指尖触到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度,像是那晚大火的余温,灼烧着他的指尖,也灼烧着他那颗懦弱而愧疚的心。<br> 他漫无目的地在废墟里走动着,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哪怕是一片碎瓦、一缕灰烬,都不肯放过,只希望能找到红妹的踪迹,哪怕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也好。突然,他的目光顿住了——在一根焦黑的木梁底下,压着一缕红色的丝线,边缘被大火烧得发黑卷曲,却依旧能看出那鲜艳的红色,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颜色。<br> 张永顺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挪开那根沉重的木梁,双手颤抖着,轻轻捡起那缕红色的丝线。那是一小截红头绳,边缘被烧得焦脆,上面还沾着些许黑色的灰烬,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红妹的。红妹总爱扎两根红头绳,那红头绳是她用自己织的红布搓成的,质地柔软,颜色鲜亮,和村里其他姑娘用的那些粗糙的红头绳,截然不同。<br> 他把红头绳紧紧攥在手心,指尖传来一丝粗糙的触感,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红妹的模样: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红布褂子,扎着两根鲜亮的红头绳,站在学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清脆又温柔,一声声喊着“永顺哥”;他又想起红妹倔强的模样,哪怕被族人围堵指责,哪怕被人唾骂羞辱,她也依旧挺直腰板,眼神里满是不屈,不肯低头半分。<br> “红妹,你在哪儿?”他他握着手心的红头绳,压低声音,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心的红头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也晕开了他心底积压已久的愧疚与自责——是他懦弱,是他不敢承认,才让红妹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br>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村民的议论声,像是在搜寻什么人。张永顺心里一紧,瞬间清醒过来,赶紧把红头绳小心翼翼地塞进衣兜里,紧紧按住,站起身,装作随意地打量着废墟,耳朵却紧紧贴在风里,仔细听着远处的动静。他清楚,不能让别人发现他在找红妹,更不能让别人发现他和红妹的关系,否则,他的一切就都完了。<br>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村民扛着锄头,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要王红妹给列祖列宗赔罪,不能就这么轻饶了她。张永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过身,朝着那些村民微微点了点头,脸上装作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只是回来看看祠堂的灾情。可他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他知道,一场关于红妹,关于他,关于整个八龙村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拼尽全力守住自己的秘密,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