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1978年,声势浩大的上山下乡知青返城浪潮,开始在祖国大地上悄然蔓延、愈演愈烈。起初,只是极少数知青想尽一切办法、找寻各类理由,只为能早日离开农村、边疆,回到魂牵梦萦的家乡与家人团聚。我甚至听闻,有人不惜铤而走险,悄悄吞下烟盒里的一小片锡纸,借助X光片形成的阴影,伪造病退证明,就为换来一个返城的名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到了1979年初,全国各地的知青返城运动彻底爆发,如奔涌的洪流般势不可挡,席卷了每一个知青驻扎的农场与连队。各个单位的人事办公室,整日被排队办理返城手续的知青围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场面拥挤又嘈杂。听闻有些地方实在应接不暇,无奈之下,只能将办理返城证明需要加盖的公章,直接放在门口,任由有需要的知青自行加盖,那段特殊岁月里的慌乱与焦灼,至今想来依旧历历在目。</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彼时,我正在乌苏里江边,抚远与饶河交界处的八五九农场,这里在兵团建制时期,是六师二十三团。恰逢对越自卫反击战正式打响,边境局势骤然紧张,为防范乌苏里江对过反华势力袭扰,乌苏里江沿线边防戒备森严。铁路线上,一列列火车皮满载着大炮、坦克,源源不断驶向边境;广袤无垠的亘古荒原、密林深处,一道道坦克碾压而过的车辙清晰可见。团里汽车队所有老旧故障车辆,全都悉数开进深山沟谷里隐蔽掩盖,性能完好的车辆,为了抵御严寒、随时待命,整夜整夜都不熄火,商店里的干点心都被搜刮一空。那段日子,一级战备命令三天两头下达,一到夜里,全场严禁点灯,家家户户、连队宿舍,都要用厚毯子死死封住窗户,不能透出一丝光亮,整个边境线都笼罩在紧张肃穆的备战气氛之中。</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月初,我突然收到家里发来的电报,得知母亲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让我返沪顶替母亲的工作,约定好2月9日上午,等家里传来调令办妥、接收的电话。当天一早,我便早早守在连队办公室,满心忐忑又满怀期盼地等着上海老家的来电。那时候,长途电话远不如如今便捷直拨,想要通话,必须专程前往邮电局长途电话营业窗口挂号排队,靠着通信站一站一站辗转转接,才能接通。从上海到八五九农场,足足三千多公里路程,跨越上海、江苏、山东、河北、辽宁、吉林、黑龙江六省一市,再经由团部、营部层层转接,才能最终连通连队的电话机。我满心牵挂,生怕错过这通来之不易的电话,就一直守在电话机旁,连中午饭都不敢去食堂吃,从清晨等到午后一点多,终于听到电话里传来总机接线员的声音,让正在通话的人即刻挂断电话,有上海方向的长途电话要接入。</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以前用过的电话机还带着两节老大的电池。</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电话接通,父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告诉我工作调令已经全部办妥,中旬会由母亲同事的孩子,亲自把调令及户口迁移证明带给我。对方是六十团的知青,约定好让我直接前往六师师部等候领取。接到消息后,我在约定日期的前一天,匆匆赶到师部,住进了师部招待所。彼时的招待所里,住满了和我一样、满心欢喜等候返城回家的知青,一间大房间里,拆掉了床铺,所有人全都挤在一起打地铺,不过虽然条件简陋,但每个人眼里却都闪着回家的喜悦。</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我与送件人素不相识,全无交集,只能在招待所门口、福利屯六师转运站客车下客点、招待所登记处,挨个挂上写有我姓名信息的硬纸板标牌,随后寸步不离地守在二楼宿舍,生怕错过接头的人。皇天不负有心人,满心的期盼终有回响,在焦急的等待中,终于听到门口响起呼唤我名字的声音,顺利拿到了梦寐以求的返城调令与户口准入证。拿到手续后,我立刻赶回连队,马不停蹄地奔波办理各类离职、迁转手续。忙着钉箱打包行李、去团部军务股开具户籍身份证明、到商业股办理粮油关系转移、兑换全国粮票。在连队提取个人档案时,又得知那时的我因为是连队司务长属干部编制,档案存放在团干部科,只能再次折返团部补办手续,领取了国家干部调转介绍信。一番紧锣密鼓的奔波折腾,等所有手续全部办妥,时间已经过了2月16日。也算恰逢好事,因为时间迈入当月下旬,按月领薪的我,顺利领到了二月份的全额工资,也算是这段忙碌日子里,一点小小的慰藉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连队派车,将我们的行李一并送到团部,可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当时正值紧张战备时期,团部汽车连、驻地部队的军车,全都调配运输各连队粮库的余粮,根本抽不出车辆运送我们的行李。无奈之下,我只能取消中途去北京亲戚家小住的计划,暂时留在团部招待所,耐心等候车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正所谓祸兮福所倚,在等候行李车的日子里,恰逢团里猎到一头黑熊(当年还未出台野生动物保护相关规定),我和一同等车的好哥们,结伴在招待所对面的小饭馆,吃到了这辈子唯一一次熊肉。仅仅一块五毛钱,满满一大碗熊肉堆得冒尖,分量十足,那质朴又难得的滋味,成了特殊岁月里难忘的滋味。</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又恰逢,团部电影队一位老朋友五十年代由南京军区转业来的父母,刚从南方探亲归来,特意带来了家乡特产糖猪油黑洋酥馅。在两位老人的盛情之下,我一口气吃下两大碗实打实的宁波猪油汤团,香甜软糯,饱腹又暖心,现在回想起来,那一顿吃下的分量,如今十顿都不一定是能吃了。那是边疆岁月里,最珍贵的战友情意及唯一一次在北方品尝南方家乡的味道。</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好不容易等到行李被送到福利屯火车站,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叹不已:火车站台上,知青们的行李堆积如山,足足两三米高、绵延几十米长,询问工作人员得知,我们的行李至少要等上一周才能托运出发。多亏之前办理粮油关系时,提前兑换了全国粮票,我拿着粮票恳请铲车司机帮忙,师傅破例将我们几人的行李直接铲运进火车车厢。至此,压在心头的大事终于落地,虽说家乡还在三千公里之外,可行李顺利上车,一颗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下,仿佛已然进了家门,满心都是归乡的踏实与欢喜。</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次返城归途,因为战备耽搁了时间,让我失去了两个机会:1.没能去北京看看天安门、长城;2.本来上海接收单位说好返沪纺织局男去冶金局、冶金局女去纺织局,而且我到冶金局的工作任我挑选。也因耽误了最后报到时限,失去了去冶金局挑选工作的机会回到纺织局。不过厂里还是挺照顾我们的,报到那天接收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因年龄偏大工资偏低,保留原来的工资加边防津贴不作扣除调整。</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上海国棉九厂办公大楼</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这段镌刻在岁月里的知青返城经历,藏着时代的印记,藏着边疆的风霜,更藏着我们远离家乡的那代人,对家乡最深切的眷恋,同时也给我的北大荒历程打上了句号,成为我这一辈子永不忘却的珍贵回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美篇中的图片除“招工审批表”外,均来自网络。</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