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才多艺的江南农妇

李春明

在传统的江南农家要做好一个家庭主妇很不容易，除了下田会做全套妇女做的农活以外，还有几项家庭的技术活也要拿得起做得好，才会被村里人看得起。

第一项是包粽子。城里卖的粽子有三角棕四角粽，花样繁多，小巧玲珑，一张粽叶就能包圆，但是松松垮垮不实在。我们老家包的是小脚粽。说它小，其实并不小，要比城里粽子大一倍以上，这在农村是很有实际意义的。 端午节正是夏收夏种农忙季节，农民忙着锄田插秧 ，没有时间做饭，拿上一两个粽子抵得过一顿饭。

由于体型大，一个粽子需要两三张粽叶才能包起来，粽叶如何紧密连接不漏米就是一个小小的技术难题。

然后还有一个窍门，就是灌米的时候要不停地用筷子插实，这样煮出来的粽子才会又紧又香。有的农妇不会包粽子，只好请邻居帮忙。

第二项是做鞋子。那时农村大人小孩的鞋子一般都是自己做。从纳鞋底做鞋帮上鞋子全套流程，能干的女人都能完成。第一步是做鞋底，按照鞋样把旧布剪成鞋底的式样，刷上浆糊晒干，把很多层叠在一起，缝成一个鞋底。接着纳鞋底，用粗棉线密密麻麻地把鞋底缝紧。

纳鞋底有专门的大针，右手中指带上针箍，帮助顶过去，再用力抽紧鞋线。层层布密密缝，有时能把针箍顶穿。生产队开会，常有许多农妇纳鞋底，鞋线抽得呼呼响。

鞋底纳好了，接着做鞋帮。把鞋帮和鞋底合拢的过程叫做上鞋子。农村有鞋匠师傅上鞋子，收一点费用，心灵手巧的媳妇却自己上鞋子。

手艺高的女人做出来的鞋子板板的，紧紧的，穿在脚上合脚、踏实。我老家的奶妈每年都会给我做一双新鞋子，我穿到学校，同学们好羡慕。我的三姐也是做鞋子的高手，她不但布鞋做得好，还会做很棒的棉鞋和拖鞋。

针箍，也叫顶针

第三个手艺叫“摊面衣”，其实就是烙薄饼。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垄黄。新打下的麦子轧出来的面粉，一股麦香味。农家来客人，通常会请吃面衣。

这个手艺的难点，一是火候。圆底大铁锅，烧柴火，火大了，可能饼子的中间烧焦了，边上还没熟，必须小火均匀慢烧。二是调面浆，稀了厚了都不好摊饼。三是放油。油少了粘锅，油多了老是从铁锅的斜面上滑下来。

手艺好的媳妇摊出的面衣就像一个铁锅模样，挺挺的滴水不漏，可以托在手里端上桌，底部是融化的白糖猪油。瓣下一小块，蘸着白糖猪油吃，又甜又香又脆，真是天上美味。

如今有了平底锅电磁炉，摊面衣不再很难，但是绝对不会再有农家新麦粉、柴火大铁锅摊出的面衣那种香甜味道。

圆底太铁锅

就是这种大铁锅，但是面衣是一个大饼子，不是很多小饼子

第四个技术是纺纱织布。

首先要纺棉花，农妇一手摇着纺车，一手捻着棉条，咿咿啊啊声中，棉条就拉伸成了棉线。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织布机是一种简单有效又环保的木制机械。织布犹如弹钢琴，女工端坐在织机前，双手把梭子往返穿梭。纵向的是经线，事先牵挂好；横向的是纬线，通过梭子往返布线。梭子每穿过一次，踩下踏板，织机上的压板就压紧一次。连续织布的时候，织机发出有规律的“咔嚓咔嚓”声音。

织出的布料 ，厚实一点的做外衣外裤，软薄一点的就做衬衣。我在农村的时候，看到祖母和奶妈纺纱织布，我穿过她们为我做的土布上衣和带条纹的土布衬衣。

土织布穿起来贴身、吸汗，但是它的门幅不宽，一般也就一尺六七寸左右，不像买的机织布有两尺七的门面。

随着色彩鲜艳、品种繁多的机织花布越来越多，纺车和织机逐渐退出了农家。

其他的手艺还有很多，如，做腌菜、腌萝卜干、做黄豆酱、腐乳、月饼、过年的时候做团子馒头糖糕等等。

腌菜有干腌菜和水腌菜两种。干腌菜又叫 腌冬菜，是在秋末冬初把自家种的青菜洗净切碎晒干，加盐揉熟，装进坛子，再用稻草黄泥封口，过一个月就可以打开吃了。

水腌菜的青菜不用洗，稍稍晒一下放进大缸腌，铺一层青菜，撒一层盐，人上去踩熟。再铺菜加盐……腌完以后搬一块大石头压住。一个月左右缸里的咸水淹没了青菜就熟了。伸手拔出几棵，清洗切碎就可以吃了。水腌菜脆脆嫩嫩特别爽口，农家一个冬季要吃掉一大缸。雪里红做的水腌菜特别鲜，更好吃。

这是一种腌菜，但是水腌菜更加鲜嫩，找不到图片

常州萝卜干是有名的传统小吃，以脆、甜、香闻名，明代起就是贡品。

每年秋季，农家会用自家种的小圆红萝卜腌制。红萝卜洗净切片，用盐腌一次，揉熟，加入八角茴香，装缸。过几天出缸，晒两三个大太阳，再腌再揉再装缸。

家家户户晒萝卜干的时候，你可以一路走一路吃，吃得满口生津满口清香。

做萝卜干的小圆红萝卜

至于黄豆酱、腐乳，倒不是家家户户都做。记得我奶妈做的黄豆酱又鲜又香，有一小勺豆酱我就能吃一碗米饭。用黄豆酱做的酱瓜、酱肉，都是人间美味，至今难忘。

八月中秋节，农家一般自制月饼，其实就是用面粉、豆油、白糖做成油酥饼，每个饼子都用专门的模板压一下，压出月饼的形状，再点上红色图案，倒也挺像店家出售的月饼。

晒萝卜干

过年是农家最忙的时候，做米酒杀猪祭祖做团子糖糕蒸馒头炒瓜子炒花生，请裁缝师傅做新衣服，等等，大都是家庭主妇的事。

我上面说的是几样专门的手艺，至于日常的烧饭洗衣、缝缝补补，那都是农妇的基本功。我看到舅舅家的表妹出嫁的前一年，外婆和舅妈就在“培训”她炒菜做饭。

常州特产萝卜干

很多农妇的田里功夫也不输给男人，尤其是拔秧插秧割麦割稻这些既需要力气更需要灵巧的农活，女人更胜一筹。有些妇女拔秧能够双手操作，只见她左右开弓旋转翻飞，一转眼工夫两把秧苗就扎成了。

插秧的时候，一般人都是从左至右插好六棵秧，又回到左边插下一行。有的妇女快枪手擅长“穿梭插”，从左至右插好六棵秧，马上移到下一行，从右至左插回去，节约了回头换行的时间。

农妇拔秧

锦绣江南鱼米乡，多才多艺的农家妇女，以她们的聪明智慧、多才多艺、吃苦耐劳，和男人一起，传承着中华民族数千年的农耕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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