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方隅天地小,匠心深处有光辉

西河闲士

<p class="ql-block">  二〇二六年三月,我正式退休了。不是卸下担子的松懈,而是终于腾出双手,捧起那团温润的陶泥,拾起搁置多年的刻刀,重塑陶泥制作及篆刻技艺。</p><p class="ql-block"> 张青山恩师题写的“弋阳陶泥印馆”六个字悬在墙上,墨迹未干,心已笃定——方寸印面,何曾小?一凿一捺之间,自有天地吐纳,自有光在幽微处悄然亮起。</p> <p class="ql-block">  那幅“弋阳陶泥印馆”的题字,就挂在工作室正中。纸是素的,字是活的,笔锋如刃,又似春风拂过山脊。我每每抬头,便觉得那不是题名,是引路的灯。它不张扬,却让整间屋子有了根,有了名分,也有了沉下来、静下去的底气。</p> <p class="ql-block">  另一幅“毛国华陶泥印工作室”,是恩师亲题的落款。书如溪流,字字有来处,也字字有去向。“陶泥篆刻张青山题”字旁那方朱印,红得沉着,像一粒火种,落进我日复一日的刻印时光里。它不说话,却总在提醒我:手艺不是孤芳自赏,是承续,是应答,是把前人的光,接住,再传下去。</p> <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创作桌前,左手托着一方陶泥印料,右手执锤,屏息。木锤轻敲印料面,不是刻字,是听印料说话——听它哪处松、哪处硬,哪处藏着暗纹,哪处愿意让路。窗外有风,屋里只有刀石相触的微响,细而韧,像春蚕食叶。这方寸之间,没有钟表,只有呼吸与节奏;没有大小之分,只有心到不到。</p> <p class="ql-block">  钤印时,我总要先调匀印泥,再稳稳落印。不急,不斜,不浮。那一方红,不是印在纸上,是印在时间里。印成之后,纸面浮起温润的朱砂气,像一痕未散的余温——原来所谓“光辉”,未必灼目,有时只是这样一点不褪色的诚恳。</p> <p class="ql-block">  两方陶泥印并排放在案头:一枚是温厚的棕褐,佛影低眉,泥胎里有火候的谦卑;一枚是沉静的墨黑,印底还沾着未干的朱砂,像刚从心口取出来的一滴热。它们材质不同,却共享同一份郑重——泥可塑,石可砺,而心,只有一颗,要经得起揉、捏、烧、刻、按、印。</p> <p class="ql-block">  “祖国万岁”那方橙印,字是白的,底是橙的,粗笔大字,不藏锋,不设限。我刻它时没想太多,只觉这四字本就该是滚烫的、结实的、能托住人脊梁的。后来盖在宣纸上,红底白字,像朝阳初升——原来匠心之光,有时就是把最朴素的信念,刻得再深一点,再真一点。</p> <p class="ql-block">  “不畏浮云遮望眼”,刻在一方红印里,字字如钉。印成那天,我把它盖在旧笔记本的扉页上,旁边随手记了一句:“浮云是天的皱纹,而眼,是自己磨出来的。”刻刀不会骗人,心若澄明,方寸印面,自见万里长空。</p> <p class="ql-block">  “人间何处有此境”,五厘米见方,篆意苍茫。盖出来时,红印如印在云上,字字悬空,又字字落地。我忽然明白,“天地小”从来不是尺寸的局限,而是心若局促,纵有广厦万间,也只容得下自己一隅叹息;可若心光透亮,哪怕一方泥印、一豆灯火,也能照见山河浩荡、古今同怀。</p> <p class="ql-block">  “承前启后”四字,我刻得最慢。不是难,是重。前人刀锋所向,是规矩,是法度,是未说尽的叮咛;后人执刀所往,是呼吸,是体温,是活在当下的热望。这方印盖下去,不为留名,只为让那束光,不断、不熄、不偏。</p><p class="ql-block">莫道方寸天地小——泥可成印,石可成章,一刀一印,皆是心光外溢;一呼一吸,俱为天地回响。</p><p class="ql-block"> 退休不是退场,是终于有了整段光阴,把心沉进泥里,把光刻进石中,让那点微光,不争朝夕,只守本分,却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份量与光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