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那个发奋图强的倔强青年今安在

汶河@岸堤

图片、文字、制作：汶河@岸堤

稀疏斑白的发丝，略显臃肿的身形，上下楼时不经意间流露的腿脚不便，轻轻浅浅，便道尽了岁月沉淀的沧桑，藏起了半生走过的风雨。恍然惊觉，那个曾心怀万丈青云、一身孤勇向前、立志发奋图强的热血青年，早已卸下职场打拼的满身风尘，从容步入了退休赋闲的平淡时光。

放眼华夏大地，两亿多六零后共同走过的半生，从来都不是孤立的个人奋斗史，而是一段深深镌刻家国变迁、承载时代浮沉、烙印集体记忆的峥嵘岁月。

我们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呱呱坠地之时，便遇上了物资极度匮乏的艰难年月。成长的每一步，都裹挟着那个时代独有的烟火气息与生活艰辛。那时候，没有琳琅满目的商品百货，只有单一的专营商业、粮食、供销、物资系统维系着社会日常供给；购买柴米油盐、衣物布匹，离不开粮票、布票、肉票、油票，而这些珍贵票证，大多集中在非农业户口家庭。广大农村大多过着难以自给自足的日子，特别是出生在沂蒙山区的我，食不果腹，小时候天天吃地瓜，但吃不饱，根本吃不饱，一年只有过春节才能吃上一顿水饺，因为人口多，水饺少，每人必须把水饺当菜，卷煎饼吃。衣不蔽体，补丁摞补丁，冬天的冷至今想想全身都瑟瑟发抖。当然，晚上没有通明璀璨的灯火，唯有煤油灯的昏黄光晕，在农家小屋里轻轻摇曳。我们从小学读到高中，白天放学后割牛草挣工分，晚上就着这微弱的光亮写作业、做习题、背课文。灯油烟熏得鼻孔发黑，却从未觉得日子清苦难耐。五分钱一根的白糖冰棍、一毛钱十块的水果糖，是童年家境优渥者才有的奢侈甜味，普通人家的孩子，大多从未尝过那份甜蜜；二八大杠自行车、的确良衣衫，是年少时光里最耀眼的时髦装点。而我，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一年后，才终于骑上了永久牌自行车，穿上了心心念念的确良裤子。

我们亲历过三年自然灾害后期的物资紧缺，走过特殊年代的动荡波折，在传统乡土伦理的温润浸润中慢慢长大。淳朴善良、勤俭持家的做人品质，国家至上、集体为先的家国观念，刻入骨髓的责任担当与奉献精神，还有穷且益坚、不屈不挠、永不低头的韧性，早早构筑了我们这一代人独有的精神底色。

这样坎坷又厚重的成长经历，淬炼出我们不依附他人、不向命运妥协、刚直不阿、光明磊落的倔强风骨，更让我们早早深谙一个道理：出身贫寒、无依无靠，唯有读书考学，才是改变自身命运、走出闭塞乡村的唯一出路。

那时的我们，深信宋代汪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至理名言，也怀揣着“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的孤勇与执着。没有优越的求学条件，没有可依托的家世背景，却凭着“头悬梁、锥刺股”的拼搏狠劲，铸就理想卧薪尝胆的执着坚守，将全部心力都倾注在考学之上。天未破晓，便踏着寒霜赶路求学；夜深人静，仍伏案灯下刻苦研读，心中始终笃定一个信念：唯有考上大学，才能跳出穷困落后乡村；唯有奋力拼搏，才能改写人生轨迹。十年寒窗苦读，时常食不果腹却依旧挑灯夜战，不知用坏了多少盏煤油灯，熬过了多少个寂静长夜，甚至未曾好好享受过一个青年该有的快乐时光。时常以“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勉励自己，心无杂念，只为心中信念而埋头苦读。那些无人问津的岁月，那些枯燥重复的坚持，终于在七月开出了独属于我们的芳华。恰逢其时，恢复高考的时代春风，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我们奋力挤过高考独木桥，靠着一身傲骨与埋头深耕，实现了“鲤鱼跳龙门”的人生跨越。

这份凭自身实力拼搏而来的学识，又巧遇国家严重缺乏有文化、有知识、有文凭的时代馈赠，为我们铺就了踏实安稳的职场之路。大学毕业后，我们遵照国家统一分配，顺利进入党政机关、事业单位或是国有企业，无需四处奔波求职，不必费心费力考编。而后，又恰逢单位分房与房改的时代机遇，在向往已久的小县城或是繁华大城市，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温馨小家，从此安居乐业、安稳度日。

回首半生过往，我们六零后，生于苦难，长于磨砺，奉献于时代浪潮之中。我们既是国家发展的亲历者、见证者，也是默默耕耘、躬身付出的奉献者。我们亲身参与了国家从传统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重大转型，亲身经历了土地制度改革的一轮二轮土地承包以及30年延包政策落地。也亲眼目睹了身边许多乡镇企业、县属企业等集体企业雨后春笋般的兴起到纷纷破产倒闭、变成私有企业、大批工人下岗的残酷现实。同时，为积极响应国家计划生育政策，我们义无反顾地选择只生育一个孩子，用小家的牺牲，为国家控制人口过快增长，扛起了属于我们这代人的责任，把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全部倾注在岗位坚守与家国建设之中。

一路走来，我们人生所有关键节点，都恰好与时代同频共振。如今，我们又步入智能手机全面普及、数字技术飞速发展的崭新时代，从昔日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慢旧时光，走到如今指尖触屏、一键联通世界的快节奏。改革开放让国家发生了翻天覆地、日新月异的蜕变，自己也完成了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花甲之年的人生转身。

当退休潮悄然来临，真正卸下职场的责任与忙碌，闲坐静思过往之时，心底偶尔也会泛起淡淡的怅然。寒窗苦读十余载，兢兢业业大半生，退休后才愕然发现：那些未曾读过大学、早早成家立业的农村同龄人，尤其是有一双儿女的小伙伴，日子照常过得平淡却幸福；那些依靠单方脱产或者双脱产的父母而早早顶班、招工或者就业安置的同事，因为身份等原因没有职务却凭着更长的工龄，每月退休金反倒比我们这些大学毕业生高出一两千元。可即便心生怅然，也从未化作半句抱怨，只因我们这代人，向来懂取舍、知释然、明进退。这份靠自己双手打拼而来的底气与坦荡，早已超越了多子多福的传统执念，也看淡了时代发展中难免的分配差异。走过半生风雨，无愧于心、无愧于岗位、无愧于社会、无愧于组织与人民，便是我们交出的最好人生答卷。

岁月匆匆流转，双鬓渐渐染上风霜。年轻时锋芒毕露的倔强，被时光慢慢打磨得温润平和。可每当静忆过往流年，依旧会忍不住在心底追问：那个意气风发、不甘平庸、一心向前的倔强青年，究竟去了哪里？昔日那个满怀热忱、永不言弃的自己，如今安在？

在半生风雨的深情回望里，我们终究找到了最真切的答案。

其实，那个热血少年，从未远去，更从未消散。他藏在我们历经沧桑世事，依旧澄澈纯粹的眼眸里；融在我们面对人间百态，依旧坚韧不拔的风骨里；留在我们历经岁月洗礼，始终未曾改变的责任与初心里。岁月可以苍老我们的容颜，却磨不灭骨子里的坚韧；时光可以染白我们的青丝，却带不走刻在血脉里的远大志向。那份发奋图强、永不言弃、向阳而行的精神，早已伴随我们走过半生风雨，成为岁月赠予我们的永恒勋章。

退休，从来都不是人生的落幕，而是另一种美好生活的美好开篇。终于可以摆脱职场的忙碌奔波，卸下肩上的繁重压力，静下心来品一盏清茶，忆一段过往，享一段清闲，去做自己想做却未曾做过的事，在烟火寻常中，安享从容余生。

霜染双鬓又何妨，初心不改仍少年。往后余生，愿我们所有六零后，继续带着年少时的倔强与热爱，以自己喜欢的方式，从容度过往后岁月。历经世事沧桑，依旧心怀暖阳；饱尝人生百味，依旧坚守本心；在从容淡然的时光里，不负过往峥嵘，不负此生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