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一篁岭

雷雨

4月21日清晨，我是在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中醒来的。从上大学起，自己便养成了晨练的习惯。起床后下楼，撑着伞，冒雨在婺源雷迪森世嘉酒店的庭院里缓步走了两圈。酒店内部设施现代奢华，庭院却透着浓郁的传统徽派韵味:青砖铺路，石构牌坊，粉墙黛瓦， 马头翘角。婺源现属江西上饶，古为徽州府辖地，是徽文化的重要发祥地，建筑自然带着鲜明的徽派风骨。

简单洗漱、吃过早餐，背上双肩包，便辞别婺源县城，驱车前往四十公里开外的篁岭。

上午九时许，抵达篁岭景区游客中心。雨，不紧不慢，似急似徐，滴滴溜溜，就这么一直下着。购得两张索道票，登上缆车穿行于雨雾之间。抬眼扫视，群山层峦叠嶂，沟壑纵横交错，茂林修竹铺展山野。缆车起起伏伏掠过几座青峰，远远望去石耳山的半坡上，一座古村落依山而建——篁岭，就在眼前。

数百年前，这里冷翠千竿，绿野满坡，故此文人雅士称其为篁（竹子）岭。

明朝中叶，有先民在此开发居住。明清时期，中国社会的经济文化逐步南移，江南一带得天时地利人和之便，人口和财富迅速增加。徽州曾经是朝廷的“粮袋子”和“钱袋子”，篁岭也由几户人家发展为“豪门几户，富甲一方”的大村落。

思绪间下了缆车，随着人流向村子里移动。淅淅沥沥的春雨似条条丝绦落在树上，层层叠叠的绿叶又像一把把小伞汇集着雨面，形成更大的雨滴噼噼啪啪地砸在游客的伞上，溅落到地面上。绿树、烟雨、花伞、石板路，噗噗的雨声和着啁啁的鸟鸣，江南的梅雨季节，就这么诗情画意。

篁岭不仅修篁覆岭、翠竹连绵，更有古木参天，苍然立世。路旁香樟，树龄皆逾三百年；祠堂广场一角，更藏一株千年古樟。株株苍树，干挺枝遒，冠阔如华盖，历经岁月风霜，树皮凝着深黑皴裂的纹路，背阴处覆着层层墨绿苔藓，生机暗涌。

百年可称古树，五百年便为国宝。树寿远胜人寿，千年古樟，历经千载春秋，静阅尘世沧桑更迭，默览人间悲欢聚散。

擎着伞，我伫立在晒秋场上向四周环顾。西侧群山逶迤连绵，幽谷间云絮漫卷、白雾奔涌；山脚梯田层层叠叠，宛若中秋钱塘怒潮，一浪接着一浪，扑向岸边。倘若半月之前，漫山油菜花盛放，金浪起伏遍野铺陈，便是此间最动人的观景佳期。

抬眸望向东南，是挂在山崖上的篁岭古村。地无三尺平，数百栋徽派民居，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在百米落差的坡面上错落排布。茂盛的乔木，像忠诚的绿色卫士，环抱村落，静静守候在屋舍前后；青嫩灌木一簇簇、一丛丛点缀街巷庭院，为古朴村落晕染清雅生机；漫墙爬山虎缱绻攀附，似柔爪轻缠窗棂屋壁，又似一脉碧色飞瀑，凌空倾泻而下。

眼前的景致，既是烟火村落，又超脱人间烟火，宛如一幅意境悠远、浓淡相宜的中国传统的山水写意画卷。

徽州的古村落很重视村庄布局，处处暗含风水章法。篁岭古村便是依循“天街九巷，三桥六井”的布局营建，方寸之间皆藏匠心。

此地坐落于石耳山山腰，地貌为天然倾斜坡面，无法效仿平原村落以直线为中轴线、规整排布井字形格局的营造方式。篁岭先祖聪慧巧思，依着地势，规划出一条横贯西北至东南的S形天街，九条巷道自天街向四方延展，枝蔓般连通村子的每一处角落，顺势而为，自然天成。

静立凝视片刻，我们缓步踏入曹氏宗祠民俗文化展馆。窗外细雨淅沥，馆内陈列丰富反倒未留太深印象，唯独天井中几株不知名绿植，青绿挺拔、气韵悠然，倒影在一汪清池之中，清灵雅致，至今难以忘怀。

出展馆行至天街与水街交汇的小广场，拾级而上，便踏入一座轩敞高阔的厅堂——竹山书院。墙面书架上典籍罗列，靠窗一隅，一位鹤发银髯的老者戴着金丝眼镜，垂首静读，浑然忘我。窗外淅零淅留‌、游人细碎喧声、林间婉转鸟鸣， 万般声响皆不入耳，唯有书卷气沉静弥漫。阅读能养人心性，予人沉静、儒雅与厚重。

沿天街前行，依次途经众屋广场、方塘、忠延井、晒工坊、五桂堂，最终抵达晒秋观景台。若是晴日，这些景点走马观花半日便可尽数打卡，可遇着雨天，游览的意趣与心境，便全然不同了。

山地特有的地貌，造就了篁岭巷陌宽窄错落的格局：宽处不过两三米，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暮春天空阴云密布，细雨绵绵不绝，游人皆撑伞而行，本就不宽的街巷，相向而行便需侧身礼让，再加上头顶撑开的伞面，通行速度便慢了下来，恰似窄道隘口，步步皆需从容。

可也正值江南梅雨，篁岭多了一抹绝无仅有的景致。游人手中的伞，素白、墨黑、正红、明黄、浅紫、柔粉，各色斑斓，在青石板巷间徐徐移动，宛若一道流动的彩虹，又似一条飘摇的花带，让这座藏在深山里的古村落，于暮春烟雨之中，添了几分灵动，几分飘逸，更添了几分诗意浪漫。

晒秋观景台是一座半圆形梯状广场，晒架上的竹箩盛着鲜红辣椒，经春雨浸润，色泽愈发鲜亮浓艳。往来游人，稚童笑闹、少女盛装，皆在此驻足留影，定格烟雨里的美好瞬间。这里，便是篁岭之行的高潮与点睛之处。

雨丝纷纷扬扬，时急时缓。路边枝叶缀满滚圆雨珠，街旁花瓣挂着晶莹雨露，篁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被春雨涤洗得愈发青翠明艳，清新动人。

回首凝望烟雨中的篁岭，粉墙黛瓦隐约于薄雾仙境，恰似出水芙蓉，清丽修美，摄人心魄。

居住酒店的石构牌坊。

篁岭游客中心。

篁岭古村落立体图。

千年古香樟。

晒秋场。

层层梯田。

曹氏文化展览馆。

篁岭书院。

爬山虎缱绻攀附。

雨伞，篁岭的另一道风景。

房前屋后的绿。

烟雨中的篁岭，粉墙黛瓦，薄雾仙境。

晒秋场观景台。

“宝瓶”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