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里的毛毛

杨超

【导读】

这是一只把主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猫：吃喝拉撒必汇报，冬夜精准摸骨找小腿当枕头，换新床单必去霸占。最逗的是生病时，被裹成卷饼强行喂药，硬是在属虎的主人手上留下两道牙印，上演了一出“老猫烧须”。

别光顾着笑，后半段请备好纸巾。这只连苦药都不服输的倔强小兽，最终在岁月面前收起利爪，化作了一滴不舍的眼泪。

前半段逗趣日常，后半段极致温情，一只猫，把爱活成了最朴素的模样，这就是“最踏实的陪伴”。



岁月里的毛毛

文/杨善

生命里最踏实的陪伴，往往不是刻意找来的，而是那些默默守在你身边的小生灵。我家的毛毛，就是这样陪着我的。它脑袋虽小，心思却通透，这个家里的一切——我的模样、家里的暖意，那些细碎的欢喜与低落，它似乎都记在心里。



记忆里，日子是被它那些琐碎的动作填满的。它极有“汇报意识”，每天吃完、拉完，只要有诉求，定会跑来告诉我，听见我回话，便安心回它的睡垫。若是冬天，夜深人静时，它会轻手轻脚跳上床，在被子上摸索，直到摸到我的小腿骨头——它知道，那个斜度垫着脑袋最舒服。随后，它慢慢依偎过来，汲取我的温度，沉沉睡去。那种无声的依赖，像捧细碎的暖，悄悄漫过寒夜。



它也有淘气的时候，床上刚换好新床单，不论躲在哪，它总能嗅出“领地”变动的气息，飞奔而来，理所当然躺下，赶都赶不走。平日里，只要听见“搓搓”二字，不论藏身何处，它都会立刻出现，顺势趴下、左右翻身，尽情享受爱抚。节日里，白灼虾和白切鸡是它的盛宴，能听见它牙齿咬得咔咔作响，那是满足的声音。

当然，它并非总是顺从。这份倔强，在它生病时尤为明显。它不喜欢冲凉，一旦被关进浴室，便知大事不妙；面对病痛时，更显倔强。



记得有一阵子，它胃口全无，想来是消化出了问题。我向来“离经叛道”——总有些自己的法子，把猫当人来治人，诸如去湿茶、藿香丸，以往竟也有效。凭着几次成功经验，那日我格外自信，将保济丸碾碎化开，拿勺子喂它。它早有警觉，我只好使出惯用伎俩，用大毛巾把它裹得严严实实，四只爪子动弹不得，只露出一颗头。那一刻，我看得出它心有余悸又无奈，紧抿着嘴，满眼抗拒。僵持许久，药终究还是灌下去了。只是这一次，它下了狠劲，在我手上留下两个深深的齿印。

隔天，它肠胃好了，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模样，唯独我手上留了伤。朋友笑我属虎，中了“老猫烧须”——行家失手。可我哪里会怪它？心里只剩心疼。它不是故意伤我，只是怕那份苦涩、怕那份束缚。那是它本能的挣扎，往后再遇到这种事，我只想再温柔些。





平日里，我一坐在电脑前，它便会端坐在屏幕前盯着我，仿佛也想凑个热闹。这时我就把它抱进怀里，它总爱黏在我身边，静静听着我们交谈，像位沉稳的老友。

然而，岁月终究是无情的。一声惊雷吓坏了它，它不慎摔伤坐骨，再加上年岁大了骨质疏松，痛楚像细密的针，日夜缠裹着它。那些日子很难熬，我守着它，看着它咬着牙熬过一个个寒凉日夜，终究没能撑过那年冬天。



我属虎，本以为自己有几分能耐，能护它周全，却忘了在生死面前，我和它一样脆弱。它曾在痛苦中狠狠咬我一口，那是它生命力的迸发，是对病痛的不屈；可当生命尽头来临，这只倔强的小兽收起了利爪，化作了最柔软的哀愁。



它这一生，没有白来这人间一趟，那些无声的日夜，它把爱，活成了最朴素的模样——不声不响，从未缺席。它或许知道大限已至，最后流下一滴泪与我作别。那滴泪里，没有对死亡的怯懦，只有满溢的不舍：舍不得我的温度，舍不得这个家。



偶尔想到它临走前的那一眼，我还是会忍不住鼻酸。如今，手上的齿印早好了，心上的缺口却填不满。但我觉得，它从没真正离开。它只是卸下了那副不再灵光的躯壳，换了种方式陪着我。冬夜裹紧被子时，我会想起腿边沉甸甸的温度；雷雨过后，下意识看一眼睡垫，仿佛它还趴在那里。



它没有化作风，也没有化作光，它就藏在我的念想里，藏在这些细碎的回忆里。原来，爱一个人（或一只猫），就是当它消失后，你看到的每一处风景，都藏着它的影子。



（本文刊登于《世界日报》家园2026年5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