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三章 破题</p><p class="ql-block">11</p><p class="ql-block">一边垒窝,一边开市。</p><p class="ql-block">黄河水建的谈判人员如约而来。</p><p class="ql-block">一辆商务车直接开到别墅楼下,车门拉开,合同部张部长打头,项目经理肖中原紧随其后,后头还跟着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往办公楼里走的时候,惊起路边几只鸡,扑棱棱飞出去老远。</p><p class="ql-block">几人上了四楼。李平生、杜辉、周琼等人已经在楼梯口等着,李平生熟练地笑着伸出手:</p><p class="ql-block">“各位车马劳顿,辛苦了!公司初创,条件有限,多多包涵!”等人都落了座,又说:</p><p class="ql-block">“咱们抓紧时间,把施工合同完善一下。我方由周琼总工负责接洽,我和杜总会随时参加。”</p><p class="ql-block">张部长显然是有备而来。简短的寒暄过后,他把茶杯往旁边一推,像是划开了一道口子,直奔主题:</p><p class="ql-block">“周总工,咱们时间紧张,我直说了。”他手指点着桌上的文件,指节在纸面上叩了叩,发出笃笃的声音:</p><p class="ql-block">“这招标条款不知怎么拟的,只付70%进度款,让我们垫多少资金?工期排得这么紧,当乙方是神仙?”他像是憋了一路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p><p class="ql-block">周琼坐在对面,把招标书拿过来翻了翻又合上,放到一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笑了一下,没接话。</p><p class="ql-block">那笑很淡,淡得像秋天早晨的薄雾,看不清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p><p class="ql-block">她心里明镜似的:当初招标的时候,黄河水建为了中标,什么都肯答应,投标书里还自己加了不少讨好的条款——话说得比蜜还甜。现在倒喊起冤来了。人呐,都是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她知道对方实质是要夺取谈判的主动权,有漫天要价的味道。</p><p class="ql-block">肖中原在旁边开口了,语气比张部长软些,像在打圆场:“周总工,咱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石脑公司的活儿,我们接了,没问题。现在由你们南寻公司来执行,这不就是个机会吗?我们搞得细一些,让它更合理、更具操作性。。”</p><p class="ql-block">周琼抓住机会,亮出谈判的原则:</p><p class="ql-block">“肖经理,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完善合同,利于实施。”她抬起眼看着张部长,目光平静如水:“并不是要推倒重来。”</p><p class="ql-block">张部长觉得肖中原太嫩了,正要挽回。周琼摆了摆手,接着说:</p><p class="ql-block">“招标书和投标书,一个是要约邀请,一个是要约,两份文件就是合同的主要内容。在这个前提下,只有协商一致才能作一些补充完善。”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学生们上课,条理分明,滴水不漏。</p><p class="ql-block">张部长知道专业如自己,也是沾不到多少便宜了。</p><p class="ql-block">李平生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和缓::“咱们也别争了。这样行不行?双方都把修改意见拿出来,一条一条过,能成的就定下来,不能成的先放一放。”</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杜辉带着黄洪来到了会谈现场。双方谈商业保险怎么买、地方上怎么配合、料场怎么复勘,一天下来有些成果。谈判结束时,杜辉指示周琼:“拉一个清单,达成一致的写上;没达成一致的,写上各自的主张,给我和李董。以后每次谈完都照此办理。”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军人的干脆利落,不容置疑。</p><p class="ql-block">从此,商谈时由罗清莲专门做记录。她坐在角落里,默默地记着,也帮着倒个茶,递个纸。</p><p class="ql-block">技术性的问题,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最后都落了纸。但付款办法、工期、质量检测、竣工审计这些事,杜辉虽然也认同乙方的部分看法——作为多年的施工单位头目,他心里清楚,对方的诉求并非全无道理——但终不敢直接答应。他不是不敢做主,而是做不了这个主。有些事,超出了他的权限,也超出了他的本分。</p><p class="ql-block">周琼握着张部长的手,缓缓地说,“现在建筑市场内卷太利害了,什么招标条件都有人来投标。我们这还算好的,但执行起来仍有难度。你们能提出问题,说明你们是用心了。”</p><p class="ql-block">张部长对杜辉有着几分惺惺相惜:“杜总,你是个明白人。咱们慢慢来,也许要在工程建设过程中去解决。我们要回去汇报了。”</p><p class="ql-block">商务车低沉的轰鸣渐轻,像一头野兽慢慢走远。那阵扬起的黄色的雾,慢慢沉降。</p><p class="ql-block">谈判不顺利,初出茅庐的李平生比谁都急。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皮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电话拨了一圈,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都给我随时待命,乙方人一来就上桌。”可河南人那边,今天说张部长出差了,明天派两个小兵来晃一圈,坐不了半小时就走,茶水还没凉透人就没了踪影。话里话外还递过来一句:招标是石脑公司搞的,现在跟你们南寻公司谈,不急。</p><p class="ql-block">不急。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李平生心里。</p><p class="ql-block">他在办公室里坐卧不安,毛笔一搁、宣纸一揉,转身下楼去找杜辉。</p><p class="ql-block">杜辉和黄洪在阳台上并椅晒太阳,亲密交谈中。杜辉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李董,坐。”;黄洪起身,想走却移不动脚。</p><p class="ql-block">李平生示意黄洪可以留下,自己也坐下来,没说话,等着。</p><p class="ql-block">黄洪先开口了:“李董,您别急。当年我当乙方项目经理,有个合同,拖了三个月没签,照样施工。”</p><p class="ql-block">李平生转过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p><p class="ql-block">“甲方急,我不急。”黄洪笑了笑,眼睛还眯着,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淡然,“后来过年了,我需要预付款,才把字签了。”</p><p class="ql-block">周琼刚赶来,站在旁边听着。她知道当年的武警水电部队是什么底子——没签合同就进场施工的事干过不止一回。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市场经济、契约社会。军队经商,现在不是不容许了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杜辉说话了:“肯定是要在合同条件下施工!李董,我们来凑一凑,理清了后,你与县里沟通,就几个大问题达成一致。”</p><p class="ql-block">“我们现在谈细节、操作层面的问题可以。但价格、工期等,是实质性的,不是完善合同,而是变更,有法律风险。”杜辉不得不提醒。</p><p class="ql-block">窗外的秋阳落在桌面上,照得那摞招标文件泛着白光,像一堆等待燃烧的纸。李平生看了一眼,又看向远处。山下,有农民挑着脐橙从山道上下来,晃晃悠悠地往村里走,扁担在肩头一颤一颤的,橙黄的果实随着步伐轻轻晃动。</p><p class="ql-block">李平生望着那背影,心里忽然安静了一些。他想,急也没用,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做。就像那些农民,一年到头,春种秋收,急不来的。</p> <p class="ql-block">12</p><p class="ql-block">三方协议还没签,施工合同的谈判像一辆陷进泥淖里的车,难以推进。可工期不等人,日历一页一页撕掉,黄河水建的施工人员到底还是进场了。一时工地上到处是“中”与“不中”的外地口音,像是黄河边的风。监理公司、设计代表在甲方的催促下也招兵买马,安营扎寨,汽车多了,小卖部的生意兴隆。</p><p class="ql-block">得到开工令之前,黄河水建开挖施工便道。挖掘机的铁臂挥舞着,轰鸣声震得山坡上的鸟雀四散。土方挖出来,懒得运走,就近往山坡上一倒。几天工夫,满山都是黄土,一道一道的,像黄色的瀑布从山上挂下来,触目惊心。省了运费,却坏了生态。周琼站在远处看着,心里一阵阵地疼。她干了大半辈子水利,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为了省几个钱,把好好的山坡搞得蓬头垢面,过后再花更多的钱去清理。</p><p class="ql-block">周琼想:不怕你不认南寻公司,监理合同是与施工合同一起招标的,监理公司你总要认。这天,她直接走进监理公司项目部。刘海明总监正伏在桌上写什么,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见她进来,忙不迭地起身招呼,脸上堆着笑:“入嚟喇,坐低,慢慢倾。”广府白话,但那份客气是实打实的。</p><p class="ql-block">不知怎的,刘海明冒出一句话:“你们作恶了嘛?给钱啦?”</p><p class="ql-block">周琼愣了一下:“我们没有作恶啊,给谁钱?”</p><p class="ql-block">刘海明哈哈大笑,改用普通话说,口音还是怪怪的,但意思明白了:“你们租屋了嘛,几钱啦?”</p><p class="ql-block">“村长的小楼连菜园是八万一年,你这里呢?”周琼也来了兴趣,索性聊开了。</p><p class="ql-block">“我这里也要五万一年嚟咖。”刘海明摇着头,好像是遗憾自己砍价不够。</p><p class="ql-block">气氛渐渐松了下来,两人细谈了一会儿。刘海明答应严格管理,严令土方要集中堆放,用草皮覆盖。他对已经发生的不当弃土开出了第一张罚单,罚单上盖着红章,数字不大,但意思到了——这不是闹着玩的。</p><p class="ql-block">两个人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在工程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聊起了家常,像是两个老朋友在午后闲聊。刘海明问:</p><p class="ql-block">“周总工,您一直在水投公司吗?”</p><p class="ql-block">“不是,水投公司才成立几天?都是别的单位调过来的。”周琼笑着,眉眼弯弯,恢复了女性的明媚,像个普通的邻家大姐。</p><p class="ql-block">“那,您原来在哪个单位呢?”刘海明顺着问下去,语气拘谨。</p><p class="ql-block">“我退休了,在这里只是劳务人员。”周琼没有丝毫的自卑或是不悦,像是玩着一个恶作剧,眼睛里闪着光,“本来嘛,水利工地上女性就少,好容易熬到退休,准备在家做家务、带孙子。鬼使神差,跑到这山沟沟里来了。”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自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庆幸——庆幸自己还能有用,还能站在工地上,还能在机械轰鸣中大声叫喊,还能眼瞧着蓝图变成高耸的工程。</p><p class="ql-block">周琼反问:“刘总监,您搞监理以前,在哪个单位呢?”我国普遍实行监理制是2000年左右的事,他们这辈人,都是先在别的单位待过的,各有各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我以前是搞港口建设的,因为生了两个小孩子,才自己搞了个监理公司。”</p><p class="ql-block">刘海明说着,从手机上翻出了照片,两个小孩笑得灿烂。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柔和了许多。</p><p class="ql-block">刘海明送出院子,频频招手,嘴里习惯性地邀请:“得闲饮茶!”</p><p class="ql-block">望着穿着工作服,剪着齐耳短发的周琼快步走出院子,背脊挺直,步伐矫健。刘海明心里默默地想:</p><p class="ql-block">“工地上的女人都是女强人。”</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女强人背后,有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有多少次在泥泞中跌倒又爬起来的瞬间。她们不是天生的强者,只是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不得不强。</p><p class="ql-block">李平生一直记挂着与王明贵的约定,利用一个周末,请来了赤山乡的领导,也一同请来了县水利局、公安局的领导,还有公安派出所的谭所长。酒菜摆了两桌,觥筹交错间,话匣子打开了。</p><p class="ql-block">王书记趁机向李平生提出了道路通行的事。从乡镇到工地的公路,是国家补助、石脑村农民集资兴建的,每个人出了300元钱,还有人自愿捐款不少。那些钱,是农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现在大型机械和载重汽车经过,确实会损坏公路。王书记的眉头拧着,语气里带着为难。</p><p class="ql-block">黄洪说:“工程惯例是,在施工完成后,施工单位负责恢复原状。”</p><p class="ql-block">“这工作可不好做,群众一直在闹,哪里等得到两年以后。”王书记说,声音里透着焦虑。他的意思是南寻公司先放一笔钱在乡政府,这样好让农民放心,也算是个定心丸。</p><p class="ql-block">黄洪拉着周琼到一边商量“公司的钱那有这么好用,这可怎么办?”周琼告诉他,可以利用施工单位的能力做点好事,建立信用。黄洪马上懂了,对李平生说:</p><p class="ql-block">“李董,赤山乡不是要修农贸市场和公路吗?可以让黄河水建的施工机械支援一下。这样旧路虽然坏了,新路我们也出力了啊。”</p><p class="ql-block">王明贵喜出望外:“这样好,我们也好向村民有交待。”</p><p class="ql-block">建设工地的治安管理,最好是建个警务室。武副局长搓着手,谭所长挠着头,主要是任务是新增的,费用没有出处,总不能让他们自己贴钱。王书记说:你们参建各方搞好内部管理,乡里帮着搞乡规民约、联防和调解,应该问题不大。他还帮着公安要求给一些出警补助费,说是“意思意思”。陈飞笑着说:“有困难找政府,只要纳入乡政府和乡派出所管理,应该没有问题。”</p><p class="ql-block">建设工程林林总总的问题,一直商谈到晚上。李平生感到这些问题都要钱去解决,而公司资金的用途里并没有这些。自己的肩上全部担着。进驻的那天,在乡里与王明贵结交,真是好处很多,今天他就帮忙替自己解了围。毕竟他对农村的利益关系更清楚。</p><p class="ql-block">黄河水建内部传着风声:黄河水建正跟赣州的老板掰扯合同赔偿的事。朱老板开价一个亿,河南水建只肯赔个投标成本,两边僵着,谁也不肯让步。朱老板的人进工地阻工,工程进度受到影响,工人们闲得发慌,常常到南寻公司门口来蹭网。</p><p class="ql-block">好在开工仪式后,南寻公司招的人陆续到了。</p><p class="ql-block">贺平是10月下旬来的。他大学水利专业毕业,在武警水电干了近二十年,从副连干到正营,转业前升到副团。他没要地方安排的工作,自己出来谋生,像一只离群的鸟,自己找食吃。来之前,他在一个工地当总监,晒得黝黑。</p><p class="ql-block">进门的时候,正碰上杜辉在院子里。贺平愣了一下,站直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杜辉摆摆手,脸上没什么特别惊喜的表情:“地方上不必这一套。准备一下,第一次工地会议,你主持。”</p><p class="ql-block">贺平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多问。</p> <p class="ql-block">13</p><p class="ql-block">第一次工地会议是建设工程的法定程序。参会的人多,借了赤山乡的会议室。工程人见面一根烟,天南地北自来熟。烟味茶雾搅拌在一起,气氛起来了。</p><p class="ql-block">贺平先清点人数:建设单位南寻公司李董、杜总、黄总监、周总工、郭部长等六人;监理单位刘海明等两人;施工单位肖中原、高飞等四人;设计单位廖总、黄总等四人。他一个一个点名,下面还在聊得起劲。</p><p class="ql-block">贺平开场白是教科书式的:“我代表建设单位南寻公司,授权刘海明总监理工程师对本工程施工合同进行监理。”</p><p class="ql-block">刘海明起身,逐个握手,连称“唔该!唔该!”他虽有中等个子,但黑黑瘦瘦的,像个师爷。</p><p class="ql-block">施工单位介绍准备情况、监理单位提出专业要求后,设计单位廖总发言。他站起身,推了推眼镜,环顾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像是在确认他们都听进去了。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p><p class="ql-block">石脑水库工程,从项目建议书到初步设计、技术设计、招标设计,走到今天不容易。”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感慨,像是看着一个孩子从出生到长大,“现在终于要开工了,大家今后协力合作,我们设计单位义不容辞。”他翻开笔记本,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整理思路,又抬起来,眼神坚定。</p><p class="ql-block">“本工程设计工期两年:今年10月到后年9月,但最要紧的是前十八年月。”他把“十八个月”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一字一顿,“也就是说,十八个月后,无论如何,要完成大坝主体填筑。”</p><p class="ql-block">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p><p class="ql-block">廖总一条一条往下念,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今年10月到明年3月,完成完成施工准备,完成料场复勘,完成混凝土搅拌站建设,工地实验室通过验收。开始导流隧洞开挖,大坝坝肩开挖。明年4月至9月,汛期,最重要的是导流隧洞的开挖衬砌,进行截流准备。明年10月,大江截流。截流之后,就是与洪水赛跑——大坝清基、基础处理、坝体填筑,必须在后年3月底前,将大坝填筑到134米高程。</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意犹未尽,声音提高了一点,像是在敲警钟:</p><p class="ql-block">“背水一战、生死攸关、枕戈待旦,我不知道怎样表达这个重要性。我这样说吧,今天来的人,只要明白了后年3月31日前的重要性,我参加今天的会议就值得。”</p><p class="ql-block">顿了一下,廖总解释道:</p><p class="ql-block">“后年4月以后是汛期了,只能做水上部分的工程,一些扫尾的事。整个工程全部结束要9月底了。”</p><p class="ql-block">李平生一脸严肃,生怕漏掉了什么。肖中原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录。其它几个人,情况都不言自明,只是点点头。</p><p class="ql-block">最后轮到杜辉。他翻开笔记本,一条一条往下过,像在清点弹药。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从业主方的要求,到各方的配合节点,到可能出现的风险和应对,说到哪儿,目光就落到哪儿,像是在点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插嘴,也没有人低头看手机,所有人都被他那种沉稳的气场镇住了。</p><p class="ql-block">李平生做了动员讲话:“不要想着来工地混日子,那会很痛苦;而是要增长才干,建功立业。这两年,将是对我们意志、智慧、能力的全面考验。我希望,当我们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让我们携手并肩,在这青山绿水间,书写属于我们的篇章!”众人听得出来,他的激情是真诚的。有人用力点了点头,有人相互交换眼色。</p><p class="ql-block">走出会议室,暮色像一层薄纱轻柔地笼罩,太阳能板路灯自动亮起来。一遇响动,狗吠起伏。贺平收拾笔记本,往外走。杜辉在后头叫住他,声音不大:“晚上一起走走。”</p><p class="ql-block">大家记住了这个刚来的贺总。</p> <p class="ql-block">14</p><p class="ql-block">人已齐,排座次,定待遇。四楼会议室里,空气有些凝滞。</p><p class="ql-block">杜辉把班子排名定了下来:贺平、陈飞、黄洪、周琼,依次往后。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宣布一件例行公事,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掂量这个顺序的含义。</p><p class="ql-block">陈飞觉得自己只是县里派驻的“联络员”,任务是管好后勤和协调,不是什么实权人物。想到这层,他主动要把黄洪、周琼推到他的前面。</p><p class="ql-block">杜辉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阵地。“企业里有企业的规矩,”他说,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p><p class="ql-block">“副总经理在前,总监、总工只是享受副总待遇。如果排在副总前面,管理上容易乱套。”</p><p class="ql-block">贺平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搞工程,项目负责人和技术负责人是独立负责的,技术把关很关键……”杜辉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在杯沿晃了晃。他侧过身,单刀直入,目光落在周琼脸上:</p><p class="ql-block">“周总工什么意见?”</p><p class="ql-block">周琼一直望着窗外。后山的竹林被风摇着,沙沙地响,像无数根手指在琴键上划过。她的侧脸在光线里显得安静而平和,看不出任何情绪。听见问话,她把视线慢慢收回来,落在杜辉脸上,又移到李平生那里,最后回到杜辉身上。“我没有意见。”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p><p class="ql-block">李平生心里最清楚,集团是安排周琼来技术把关的,责任重大。本应任副总经理,后来觉得周琼只是劳务关系,没必要参与经营,只要她管技术就够了。现在为了照顾杜辉的“规矩”,她本人又同意了,也只好如此。</p><p class="ql-block">部队里是垂直指挥,谁前谁后一定要明确,但实行军衔制,并不否认资历。地方上分工负责,表面上排名前后不那么重要,但实际上并不是。</p><p class="ql-block">往前讲,李平生对周琼的到来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周琼是个男的!待到打电话请教水利技术,听到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心里叫苦不迭:怎么去指挥一个阿姨啊?他是学哲学的,知道自己在这个事情上,普遍性掩盖了特殊性。他知道郭副总是出以公心,也就坦然接受了。一个多月相处下来,倒是觉得周总工这人很纯粹,不由得想起了中学里自己的物理老师。杜辉呢,从军几十年,可以说是从来没有跟年纪大的女性有过工作关系,他对周琼是敬而远之,把她当空气。</p><p class="ql-block">杜辉接着说:“咱们这个班子,中老青都有,要发挥各年龄层的积极性。贺副总分管生产、安全,领导工程技术部;陈副总分管后勤,领导办公室;周总工分管质量联系质安部,黄总监专管财务、协助经营。”</p><p class="ql-block">李平生收回思绪,插了一句:“周总工管质量和安全吧?刚好对口质安部,她也经验丰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坚持,像是在为周琼争取什么。</p><p class="ql-block">杜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管生产必须管安全,这是规定,不能分。贺副总既然管生产,安全就得他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得死死的。</p><p class="ql-block">李平生没再说话。他换了个角度说:“那周总作为总工,负责技术把关,对接设计院、质检站,负责工地设计变更、施工方案审查。”他说这话时,看了周琼一眼,她微微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杜辉心想:这书生进步挺快的啊,工程上的事门清了。</p><p class="ql-block">黄洪与杜辉都是很精明的人,但与杜辉比,黄洪除了对自己的利益清楚,对他人、对社会的了解更丰富。比如,他们两人都得到同学叶副厅长的关照,但杜辉并不知道周琼其实也有同学。</p><p class="ql-block">接着是薪酬方案。李平生主讲,声音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集团那边,我还是办公室主任,基本薪酬套用现有的。加上这边的高管年薪,年收入预期五十到六十万。杜总和我一样。”杜辉点点头,没说什么。大家知道他虽然善于企业经营,但本人并不看重金钱,平时公私分明。</p><p class="ql-block">“贺总、周总工作为高管,年收入预期十三到十八万。”李平生看向贺平和周琼,语气尽量平缓,像是在安抚什么。</p><p class="ql-block">“陈总是县里派驻的,在原单位领工资,这边不发工资,只发补贴。”</p><p class="ql-block">“黄总监的薪酬,按照水投公司的标准,你自己去对接”</p><p class="ql-block">贺平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心里算了一笔账——比当监理强多了。周琼也点了点头,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她不是冲着钱来的,可听到这个数字,还是难免有一瞬间的恍惚——原来自己的价值,在别人眼里,就是这样。但转念一想:离开了原有的资源,你就是个打工人。打工嘛,不是你值多少,而是市价多少。</p><p class="ql-block">“中层的谢主任、郭部长,年预期收入十二到十五万。”李平生把手里的纸放到桌上,纸张发出一声轻响。几位中层都是年富力强的专业人士,没有这个价不会来这里。</p><p class="ql-block">“工地补贴按天计算,大家标准是一样的。这样,普遍员工的总收入还可以。”</p><p class="ql-block">“这个方案是我和杜总反复商量后制订的。大家有什么意见?”</p><p class="ql-block">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像是在给每个人的沉默计时。</p><p class="ql-block">“这个方案还要报水投集团和石脑公司的董事会批准,咱们这只是初步意见。”杜辉补充说,像是在给这场沉默一个台阶。</p><p class="ql-block">人都散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李平生还坐在那里,点了根烟,烟雾在指尖缭绕。杜辉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窗外竹林在夜风中摇曳,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叹息。谁也没说话。烟雾缭绕中,两人的身影显得有些沉默,有些疏离,像是两座隔山相望的峰。</p> <p class="ql-block">15</p><p class="ql-block">分工既定,工地现场基本上是贺平在张罗了。这人是个典型的实干派,迷彩服一穿,安全帽一扣,往工地黄尘里一站,就像颗生锈的铁钉,死死扎进了泥土里,风吹不动,雨打不垮。郭申也是如此,他的战场在开挖面,在隧洞,在每一寸需要混凝土浇筑的角落,他的手上有老茧,脸上有风霜。</p><p class="ql-block">周琼则守着另一片天地。她主抓质量——原材料抽检、现场取样、单元工程验收。这些活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核心在于“盯人”。只要把监理这双眼睛擦亮了,大半的事情就能迎刃而解。她是坐机关出身,有事才去工地,其它时间在办公室待命。除了图纸、报告、监理信函,忙里偷闲上上网、看看书、写点文字。</p><p class="ql-block">这一动一静,一外一内,贺平与周琼倒处出了几分默契。贺平搞施工起家,不免延续了亲自带队伍的习惯。他长于执行,脑海里装着一套完整的建坝流程图,哪一步该做什么,哪一步该注意什么,清清楚楚。按制度设计,这些技术细节本该由施工单位负责,监理监督,业主只需统筹协调。但有个内行的业主在旁边盯着,无疑是锦上添花,也能少走不少弯路。</p><p class="ql-block">业主现场外的工作——工程结算、图纸供应、质量检测、各方协调,李平生喜欢召开会议集思广益,杜辉有时觉得完全没有必要,但也不敢反对。</p><p class="ql-block"> 贺平常年在野外盯着,周峰真心道一声“辛苦”;周琼偏爱办公室的清净,贺平也觉得“合情合理”。两人虽风格迥异,却像齿轮咬合,转得顺畅。</p><p class="ql-block">贺平曾戏谑地总结过自己的性格,说是三个“喜欢”:</p><p class="ql-block">“跟首长单独相处,浑身不自在;我就喜欢跟战友在一块儿瞎侃。</p><p class="ql-block">开车走高速,不敢分心看风景;我就喜欢走国道,踏实。</p><p class="ql-block">去大酒楼吃饭,味道平平淡淡;我就喜欢上小酒馆,那才有风味。”</p><p class="ql-block">这番话,透着一股子粗粝的真诚。在部队,他曾多次立功,也曾参加青干班学习,但并不很得志,可能与他的平民本色有关。</p><p class="ql-block">平日里,跟周琼走得最近的,却是郭申。这一老一少,成了忘年交。</p><p class="ql-block"> 郭申时年三十五,科班出身,南昌大学水利系毕业。当年葛洲坝集团来校招,几十个同学一窝蜂去了。集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人先下工地当学徒,钢筋工、模板工、电焊工,哪苦去哪,哪累去哪。郭申选了混凝土搅拌站,从开机械到算配比,再到操作电脑配料,硬是把理论揉碎了拌进混凝土里,拌得均匀扎实。</p><p class="ql-block">在葛洲坝二分公司,郭申挂着副总工的头衔,但这头衔摆设在办公室里。他常年像个游牧民族,天南地北地转战工地,今天在云南,明天在贵州,是个彻头彻尾的“工地老油条”,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猫腻没看过。而周琼,五十六岁,在行业主管部门浸淫半生,理论扎实,见多识广,像一本翻不完的书。</p><p class="ql-block">两人若是蹲在工地边的树荫下聊起来,常常一聊就是半天。郭申讲起不良施工方如何偷工减料、多报冒领,讲如何钻空子争取工期补偿和索赔,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像是说书先生在讲江湖故事。周琼则讲业主方如何管控风险、死守预算红线,讲如何在合规的框架内把事做成,语气沉稳,条理分明,像是在传授内功心法。</p><p class="ql-block">偶有河南籍的工友路过,看俩人或站或蹲比比画画,便打趣道:“你俩哪来这么多话?郭部长,你这叫什么情结啊?”</p><p class="ql-block">郭申毕竟是老工地,也不生气,掐灭烟头,眯着眼说:“我们在讲水利工地的江湖。”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远处的大坝,像是在看一个正在形成的世界。</p><p class="ql-block">两人就安步当车,往回走。周琼发现山上有很多家乡也有的草本品种,看着很亲切;细看也有一些家乡没有的,只是平时没注意。</p><p class="ql-block">黄洪本来是搞工程技术的,现在安排搞财务总监,主要是职务上的考虑。他平时完成杜辉交办的事,应付上级机关的行政事务。剩下的时间在省城的多。有些政委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晚饭后,院子里便热闹起来。棋盘摆开,乒乓球台占满。刘海明发球刁钻,旋转多变,球像长了眼睛;郭申扣杀凶猛,势大力沉,球像炮弹;周琼海则不温不火,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李平生也爱凑热闹。他是学院派,动作标准,姿势好看,可惜只会一味扣杀,一旦遇到下旋球,必定落网,惹得众人一阵哄笑。</p><p class="ql-block">黄洪最懂团建。为了让大家都能参与,他常张罗着双打,把强弱搭配,输赢各半。人多的时候,就玩“推皇帝”——赢者霸台,输者轮番上阵挑战,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时间,活动室里乒乒乓乓的节奏里,夹杂着笑骂声、喝彩声,热热闹闹的,像是把这山沟里的寂寞都赶跑了。</p> <p class="ql-block">16</p><p class="ql-block">要把石脑水库这盘棋看明白,得先拨开招投标的迷雾。</p><p class="ql-block">按法律,五十万以上的水利工程必须公开招标。公告一出,各家建筑公司下载招标公告和资料、编制投标书:做方案,拼报价、拼技术。</p><p class="ql-block">建筑公司参加投标竞争,一是商务标,看公司的信誉、人力资源、设备。二是技术标,看施工组织设计、进度安排、质量安全环保等的承诺。几千里外的黄河水建,对江南省的工程,并不会特别上心,竞争激烈,说不定“偷鸡不成蚀把米”。但肯定有上心的,那就是“掮客”,他们的借牌投标,倒卖合同。朱老板就是其中一个。他盯上了黄河水建这块金字招牌。有叶副厅长背书,黄河水建愿意出借资质。一张“投标介绍信”,明码标价三十五万。不管中不中标,概不退还。</p><p class="ql-block">在黄河水建总部的算盘里,这原本只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租赁生意”。一个大标,往往引来上百只饿狼争食,中标率低如大海捞针。加上如今领导内定、暗箱操作屡见不鲜,他们压根没指望这单能成。三十五万落袋为安就行。</p><p class="ql-block">谁曾想,朱老板竟然杀出重围,一举中标!消息传回郑州,黄河水建直呼财神上门——按市价,朱老板需缴3%管理费,即一千五百万。要知道:挂靠的朱老板并不能从建设单位得到工程款,建设单位将工程款直接打入黄河水建基本账户。黄河水建扣下管理费,剩下的钱才会转给朱老板。也就是说,这一千五百万是自己会进账的。</p><p class="ql-block">如今东窗事发,黄河水建顺势收回项目,自己干。这个利润就更大了。谁能接到这个肥差,去当项目经理呢?</p><p class="ql-block">七分局局长熊大伟第一个闻风而动。</p><p class="ql-block">熊大伟一九六八年生,父亲老熊是县建筑公司的头儿。家里孩子多,老熊早出晚归顾不上。熊大伟不是读书的料,考了三回建筑技校都没中。老熊下了决心:“跟我上工地吧。”</p><p class="ql-block">谁知这蛋仔进了工地,倒像鱼入了水。砌砖歪歪扭扭,灰缝宽得能塞手指,老师傅瞟一眼摇摇头走开。他也不恼,嘿嘿一笑,把瓦刀往桶里一丢,转身晃去别处。可他嘴巴甜、鬼点子多、对小兄弟大方。老工人许师傅曾指着他说:“只会砌砖的人很少能当领导。这蛋仔,像他爸,将来是个人物。”</p><p class="ql-block">后来,熊大伟投奔黄河水建,读了函授,评了职称,一步步当上七分局局长。他与水建公司王副总私交甚好,出面争这个项目经理,旁人连争的勇气都没了。可问题卡在资质上——投标时用的是肖中原的一级建造师证,法律上肖中原已经是项目经理。要换人,来人得有一级证,熊大伟偏偏没有。公司领导一时派不出合适人选,只能先让肖中原顶着。王副总说:“这个项目交给七分局管,你就当是在蹲点,直接指挥。也要注意发挥小肖的积极性啰!”</p><p class="ql-block">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p><p class="ql-block">肖中原,身材单薄,鼻梁上架副近视镜。凭着一本一级建造师证书,从机关直接到项目部当经理。初来乍到,倒也有一腔干事的劲头——没等合同签完,带着一车五个人直奔长宁县。</p><p class="ql-block">头一件事是租房。石脑村有几幢漂亮农家小楼,租金开口十来万一年。报给熊大伟,那头回得快:“太贵了,两三万还差不多。”肖中原急得在电话里说:“这里一直在修高速公路,市价就这么高。”一来二去,房子搁下了。后来业主、监理靠着乡政府帮忙,把租金压到五六万,全租妥了。肖中原跑去一看,房子早没了。回来叹气:“乡政府怎么不想想,施工单位也得有个庙啊。”最后只能在远离公路的地方租了间小屋,边上搭铁皮房,地租也不便宜。</p><p class="ql-block">那阵子,他整天跑县里要弃渣场、要电、要办炸药库手续。他没在行政单位跑过事,不知道什么事该找什么人;工地上的事也头一遭,分不清先办什么后办什么。工人们欺他没经验,爱听不听的。进场这些天,设备、人员都没凑齐,早上被县领导批评,中午听监理提意见,晚上又挨业主一顿不满。为弃土的事,还挨了张罚单。</p><p class="ql-block">有一回在饭桌上,他闷头喝了口汤,忽然说:“我都想给自己刻个戳儿——‘该挨批的’,往脑门上一盖,省得人家天天张嘴。”</p><p class="ql-block">李平生看他不行,私下说:“你手里没财权,人没配齐,公司派你来唱空城计?你得跟总公司摊牌。他们放权,你就是管五亿项目的大老板,何至于弄成这样?不支持,就干脆辞职!”</p><p class="ql-block">肖中原把筷子一放,抬起头,眼里有点红,嘴硬着说:“哥,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可一想,咱也是头一回当项目经理,就这么走了,以后就没机会独当一面了。”说完低了头,扒拉一口饭,声音闷下去。</p><p class="ql-block">李平生顿生恻隐之心。想到自己也是公司总部下来的,从桃李春风到江湖夜雨,谁不是在摸索中前行?相逢何必曾相识啊!</p><p class="ql-block">肖中原不知道的是,自己这个项目经理,不过是王副总安排的“有名无实”。真正的操盘手,还在幕后盯着呢。</p> <p class="ql-block">17</p><p class="ql-block">投标掮客朱老板与黄河水建的谈判,根本进行不下去。两边像两列对开的火车,谁也不肯让道。黄河水建要无条件收回合同,早已退回开介绍信的35万,只同意负担投标过程中发生的差旅费,绝不同意把自己的合同按“市场价”四千多万买回去。朱老板几个去了三次郑州,都是无功而返,每次回来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p><p class="ql-block">黄洪想了个“曲线补偿”办法。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转过身说:“石脑水库大坝是面板堆石坝,需要大量的石头。工程一开工就要规划石料场。你们几个,赶快去把这里的石头山买下来。你们在石场上赚点钱,不要总阻止工程的进程了!”他的声音不大,但眼神里有一种笃定,像是在下一盘棋。</p><p class="ql-block">几天后,朱老板又来找黄洪,满脸愁容:“你划的石山面积太大了,山下有脐橙,山上有竹林,不可能全部买下来。现在山林承包到户了,一家一户地谈,比登天还难。”他的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像是在画一个解不开的结。</p><p class="ql-block">黄洪只得把1号料场和2号料场精细地标出来,用红笔在地图上圈了两个圈。大家商量,只买1号料场的山林和下面的岩石,让工程尽量用这里的石料。黄洪心里清楚,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p><p class="ql-block">黄河水建要剥离山皮开挖石料,按规定得先通知原山主砍伐树木。可树木现在是朱老板的,他不砍,谁敢动?两边就这么对峙着,像两头牛抵住了角,谁也不肯松劲。工程进度慢了下来,挖掘机趴在工地上,像一头头沉睡的铁兽。工人们闲着,就打牌、喝酒、偷脐橙,还有去县城潇洒的。肖中原只得安排一些事,让他们耗着。</p><p class="ql-block">黄河水建退回来的35万还在账上,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朱老板几个一合计,不如再做一桩生意,把这钱盘活。黄洪又出了个主意,他在饭桌上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石脑水库建设需要大量混凝土。工地混凝土搅拌站不是一下子能建起来的,肯定得向社会购买商品混凝土。你们不如建个商品混凝土公司。”</p><p class="ql-block">朱老板一拍大腿,眼睛亮了:“你想办法拖延,多买我们的,这事一定成!”他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像是已经看到了滚滚财源。</p><p class="ql-block">黄洪摆摆手,语气严肃起来:“你们也别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这儿,主要还是往城里销。”他心里清楚,这个分寸必须拿捏好,否则后患无穷。</p><p class="ql-block">黄洪接着强调:“我主要是从工程角度考虑,能用到社会资源,工程进度更有保障。”</p><p class="ql-block">“那当然,那当然。”朱老板满口答应,信心满满,像是已经看见高高的搅拌楼里滚滚而出的混凝土。</p><p class="ql-block">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准备开春后大干一场。几个人在饭桌上碰了杯,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他们兴奋的脸。</p><p class="ql-block">徐书记召开会议的那天,腊月二十四,小年。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黄洪挨个打电话,请朱老板几个在赣州红都大酒店吃晚饭。大伙问什么喜事,黄洪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轻松:“来聚会一下,我请一次客不可以啊?”</p><p class="ql-block">菜上齐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桌上杯盘狼藉。黄洪把酒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顿。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我想了很久。”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我现在部队拿着一份工资,省水投拿着一份工资,这几年做生意也赚了一些钱。人不能贪得无厌。新的生意,我不准备做了。新建的商品混凝土公司,我不参加。”实际上,部队的工资现在没拿了,但他懒得说太清楚了。</p><p class="ql-block">此话一出,大伙炸开了锅。有人急着站起来。“那怎么行,就靠你了!”“哪有嫌钱多的?”“是不是嫌弃我们兄弟?”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水。</p><p class="ql-block">黄洪等那些声音渐稀,才推心置腹地说:“我当着南寻公司的财务总监,以后你们的混凝土又想卖给石脑水库,万一有什么事,我会很被动。我没有股份,更好操作。”</p><p class="ql-block">虽然还有些不情愿,但都点了点头。纷纷表示,不会少了黄洪的好处,该有的都会有。有人趁热打铁,要把黄洪的股份按翻倍退给他,说是“兄弟一场,不能让你吃亏”。黄洪摆手,声音坚决:“公司还没开张,现有的钱还不够呢。只要退回本钱就行。”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小事,但心里清楚,这一摆手,摆掉的是多少真金白银。</p><p class="ql-block">宴席散了。黄洪安排大伙去娱乐,KTV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他自己照例回家,走在街上,寒风扑面,他把衣领竖起来,脚步轻快。</p><p class="ql-block">黄洪有个幸福的小家。妻子是公务员,温柔体贴,女儿在读高中,成绩不错。他说,正因为军人常年不在家,才更珍惜家人。每一次相聚,都像是偷来的时光。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想着妻子熟睡的憨态,想起女儿伏案写作业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那些工地的喧嚣、谈判的疲惫、利益的计算,在这一刻都远了,淡了。 </p><p class="ql-block">夜色中的赣州城安静下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这个中年男人回家的路。他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被书写的省略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