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潮汕之牌坊街访古（杨向东摄影）

杨向东

牌坊街，在广东潮州，是潮州古城的绝对中心和灵魂所在。它不单是一条街，更像是潮州千年历史和文化的“露天博物馆”。虽以牌坊闻名，其魅力远不止于此。这条长近2公里的街道上，矗立着23座气势恢宏的明清风格石牌坊，每座都旌表着当地历史上的杰出人物。两侧是清末民初留下的南洋风格骑楼，这种“中洋结合”的独特风貌，记录着潮州人下南洋的历史。

2026年4月20日，我们游走在潮州牌坊街上。

潮州是一座“活着的古城”。它既承载着两千年的历史文化，又在现代产业版图中书写着新的传奇。这里不只有牌坊街和功夫茶，更有"中国瓷都""世界美食之都"等多张国家级、世界级名片。

“潮州”之名始于隋开皇十一年（591年），取意“在潮之洲，潮水往复”。自东晋建制以来1600多年，潮州一直是粤东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为历代郡、州、路、府治所在地。

牌坊街上的每一座牌坊，都像一枚由石头铸成的勋章，背后藏着一位位潮州先贤的人生故事。它们共同拼凑出潮州这座古城“海滨邹鲁”的精神图谱。

状元坊：纪念林大钦。明朝嘉靖十一年（1532年）文科状元，潮州唯一一位文状元。林大钦出身贫寒却天资聪颖，21岁时殿试一挥而就，深得皇帝赏识，钦点为状元。

榜眼坊：纪念王大宝。宋朝著名的抗金名臣，被封为“礼部尚书”。他是潮州 “八贤”之首 ，也是宋代岭南唯一的榜眼。

文宗方伯坊是牌坊街上为纪念明代潮州先贤黄琮而建的一座牌坊，“文宗”是明清对提学、学政的尊称，黄琮曾任云南督学；“方伯”原指一方诸侯领袖，明清时用作布政使的尊称，黄琮官至福建左布政使。

覃恩三赐：纪念郑大进。皇帝深厚恩泽下的三代封赏，标志着一门三代沐受皇恩。他从一名知县做起，凭借超凡的才干一路升迁，历任七省，治理盐政、革新铸铜、兴修水利，政绩卓著。因功勋显赫，获赐“太子少傅”荣衔。

“柱史”是一个古代官职的雅称。纪念许洪宥。一位敢言的御史。在他担任御史期间，刑科给事中窦明因上书直言国事，触怒了皇帝，被投入大狱。许洪宥却没有退缩。他冒着触犯龙颜、自身难保的风险，毅然上书为窦明陈情申辩、全力营救。最终，在他的努力下，窦明得以免罪释放。这件事让他成为了朝野上下交口称赞的刚直之臣。

“理学儒宗坊”是牌坊街规格最高、也是民间俗称最广为人知的一座牌坊——因为前后立有四只石狮，潮州人更习惯叫它“四狮亭”。坊主是被《明史》誉为“岭海士大夫仪表”的一代清官、理学名卿唐伯元。

“三世尚书”坊，因林熙春及其祖父、父亲三代皆获朝廷追赠尚书衔而得名。它坐落于牌坊街中段的分司巷口，是最能体现明代“封赠”制度与士大夫精神的代表作之一。这座牌坊不仅是林氏家族的荣耀，更是潮州士人以“承先祖之志、立当世之功、泽后代之乡邦”为精神追求的缩影。

四朝大老 “四朝”指林熙春历仕明神宗（万历）、光宗（泰昌）、熹宗（天启）、思宗（崇祯）四位皇帝；“大老”是对其德高望重、资深望隆的尊称。

三世宫端：纪念明代南京礼部尚书黄锦及其祖父黄允德、父亲黄夙盛。“三世宫端”是黄锦祖孙三代同获“太子詹事”荣衔。一人立功，三代受封。

“宗伯学士”与“三世宫端”：两个名字，一种荣耀，都是纪念黄锦的，前者突出黄锦本人的仕途顶点——礼部尚书、翰林学士，后者彰显家族荣耀——三代追赠太子詹事。

青石板路被脚步磨得温润，两旁白墙黛瓦的骑楼静静立着，檐角垂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像一串串未拆封的喜气。旗子上“福”字饱满有力。

行人穿行其间，有人提着刚买的卤鹅，油纸包还沁着香；街尽头，座座牌坊巍然矗立，雕梁画栋间透出几分端肃，又因满街烟火气而显得亲切。我忽然明白：所谓古城，并非凝固的标本，而是活在灯笼光里、人声里、卤味蒸腾的热气里的日常。

府城英歌舞让“看英歌不再靠运气”——在牌坊街的固定场馆里，你可以喝茶看舞、上台体验，一站式感受这项国家级非遗的魅力。

潮州地处粤东，三面环山，一面向海，地理形胜让这座古城物产丰饶。无论是可以带走的西阵织般的潮绣、或是一口入魂的凤凰单丛，还是现买现吃的宫廷小吃，都是潮州“工夫”二字的具象化。

凤凰单丛茶：潮州人的“茶米”，产自潮安凤凰山，因香气丰富被誉为“茶中香水”，拥有黄枝香、蜜兰香等十大香型，汤色橙黄明亮，入口回甘。

龙湖酥糖 、炖糕、腐乳饼、庵埠糖果，太多的特产应有尽有。

潮州三宝 (老香黄/老药桔/黄皮豉)：潮汕凉果界的“扛把子”，也是“药食同源”的养生智慧。

潮州牛肉火锅是中国潮州地区的传统火锅菜品，其历史可追溯至南宋时期，并由早期的沙茶牛肉演变而来。该火锅以新鲜黄牛肉为主料，牛肉需在宰杀后4小时内使用，强调从牧场到餐桌的时间较短。

刘记卤鹅的鹅肉鲜嫩多汁、毫无膻味，卤汁浓郁香醇但不会掩盖鹅肉本身的风味 。

狮头鹅可以说是潮汕美食的灵魂所在，它因公鹅头部形似雄狮而得名，被誉为“世界鹅王”。卤鹅是广东潮汕地区的传统名菜，被誉为“世界美食之都”潮州的代表性美食，民间更有“无鹅不成宴”的说法，是逢年过节、祭祖待客时不可或缺的一道大菜。

再往里，阳光一照，黄墙白壁便亮得晃眼，整条街像被岁月细细漂洗过，干净又温厚。“潮州古城”四个字就刻在前方牌坊正中，不张扬，却压得住整条街的分量，像这街——古是古的筋骨，暖是暖的血肉。

大总制，纪念明代著名军事家、兵部尚书翁万达，被明世宗御赐“岭南第一名臣”称号。

少司马，古代“司马”掌军事，是兵部侍郎的雅称。为兵部侍郎翁万达建，一座牌坊，两个名字——“大总制”赞其统军之权，“少司马”彰其朝廷之位，完整勾勒出这位岭南名臣的军事生涯巅峰。

驰封叠被，是牌坊街上一座为表彰家族世代受封而建的牌坊。四个字的意思是：因家族多人受封官爵，朝廷的恩泽层层覆盖，荣耀迭加。

“金榜联芳”是“双桂联芳”之意，指郑安、郑寯兄弟二人先后同登科第。郑安：解元起步的监察御史，郑寯：吏科给事中。兄弟双双以谏诤为业，这在潮州科举史上是绝无仅有的。“金榜”二字，是科举功名的最高认可；“联芳”二字，是兄弟同登科第的家族荣耀。

大理少卿：纪念明代“骨鲠之臣”吴一贯，他的最高官职是国家最高法院副长官，叫大理少卿。吴一贯幼年家贫却聪敏好学，26岁中进士后从知县做起。他为官勤谨廉洁，一生以“骨鲠之臣”闻名——敢于直言进谏、惩治贪腐、为民请命。

节镇三省：纪念陈以贲与陈志颐父子二人“父因子贵、子立功业”双重荣耀的牌坊。陈志颐的最高官职是贵州按察司副使，他的管辖范围覆盖了贵州、湖广（今湖北、湖南）、广西三省交界地带。

“盛世元凯”是一座为表彰同榜进士群体而建的“科举功勋坊”。它纪念的是明崇祯元年（1628年）戊辰科，八位同榜高中进士的潮州才俊，史称“后八贤”。明崇祯元年（1628年）的会试，潮州府共有八人同榜考中进士。一个小小的潮州府竟然能涌现出如此多的人才，一时传为佳话。朝廷和家乡父老都以此为莫大的荣耀，于是特地为这八人立了这座“盛世元凯坊”以示表彰。

四进士坊与七俊坊：明嘉靖年间，潮州府同榜考中进士的4位和7位才俊。这两座坊是潮州科举辉煌的“硬核”证明。在一科考试中，一个小小的潮州府竟有如此多人同时金榜题名，震惊朝野。

在“四进士坊”中，有一位叫苏信的人。他官至监察御史，一生清贫，告老还乡时竟两袖清风。甚至被海盗绑架勒索，海盗都以为他是个“大肥羊”，结果发现他家徒四壁，拿不出赎金，最后只能无奈将其放回。真正的 “两袖清风” 莫过于此。

”七俊坊”是牌坊街的一座重要牌坊，为纪念明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甲辰科同榜登科的七位潮州进士而建。他们大多曾就学于明代大儒、王阳明弟子薛侃创办的中离山书院。

“七俊坊”三字端立坊心，两侧石狮静守，不怒而威。我数了数，坊上刻着七位先贤的名字，名字旁还缀着小字生平。一位戴草帽的老伯蹲在坊下修鞋，锤子敲在铁砧上，“叮、叮”两声，竟像在应和石缝里漏出的旧年回响。正如牌坊街研究者所言：了解了七俊、八贤、四进士这些牌坊，就基本读懂了明代潮州科举鼎盛的半部历史。

东门大井：是古城主要的公用水井之一，这口井之所以常年“满之不溢、舀之不竭”，是因为它的井底有一条暗渠，直通城外的韩江。用东门大井的井水来冲泡凤凰单丛茶，茶汤会格外清澈晶莹，入口甘甜清洌，能最大程度激发茶香。用来做当地的豆腐，也是绵软细腻，香气浓郁。

走到街尾，牌坊上“恩泽光大”四字被夕阳镀了金边。一位阿嬷坐在“蚝煎”摊前，用小铁勺翻动锅里的蚝，滋啦一声，白烟腾起，裹着海的鲜、蛋的香、蒜的辛。她抬头见我驻足，顺手夹起一块递来：“趁热吃“。我接过来咬一口，酥脆、滚烫、鲜得人眯起眼——原来最深的古意，就藏在这口热气里。

日头偏西，人声未歇。隔壁“阿彬牛肉饭”的香气飘过来，混着卤鹅的咸香、糖葱的微辛、还有不知谁家晾在竹竿上的潮州香饼甜气——整条街，就是一座活着的味觉祠堂。

潮州彩瓷又称“潮彩”，是流传于潮州及周边地区的传统釉上彩绘技艺，2014年入选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它在清末融合新彩颜料与国画技法，并吸收潮绣、木雕等民间工艺元素，形成了“构图饱满、色彩鲜丽、层次分明”的独特风格。

暮色渐浓，灯笼次第亮起，像一串串温柔的句点。路过“杨航饼家”，橱窗里凤梨酥排得整整齐齐，玻璃映出游人模糊的影子，也映出身后那座“恩泽光大”坊的轮廓。忽然觉得，所谓访古，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让过去活在当下——活在阿嬷的铁勺里，活在阿伯的甘蔗刀上，活在每盏灯笼摇晃的光晕中。

夜幕下的牌坊街，是潮州古城一天中最具魅力的时刻。一座座石牌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被逐一点亮，在深蓝的夜空中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仿佛用光影搭建起一条通往古代的时空隧道。

整条街的牌坊披上金黄色的灯光，站在街道中间位置取景，可以将两侧骑楼和牌坊同时框入镜头，拍出深邃的透视感。

夜色渐深，“戊辰八贤”坊被灯光温柔托起，字字如星。坐在长椅上，看人影在红灯笼下流动，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潮州长卷。卖糖葱的、修雨伞的、绣潮绣的、熬药茶的……他们不是画中人，而是执笔人——用一日三餐、一针一线、一砖一瓦，把“古”字，写成了“活”。

我起身把空糖水碗轻轻放在“古城糖水 潮州”的招牌下，转身汇入灯火。身后，整条牌坊街静静亮着，像一条缀满红宝石的锦带，系在时光的腰间，不松，也不紧——刚刚好，系住一个游人，也系住一座城的呼吸。

甲第巷是潮州古城“猷、灶、义、兴、甲”五条古民居街巷中，宅院最为豪华气派的一条。 不足200米的巷子，却浓缩了潮州传统民居的精华，被誉为“精华中的精华”。

”甲第”二字，取“甲第府第”之意，标榜着这里是古代潮州城仕宦商贾望族聚居之地，宅院最为豪华气派。能从这五条巷子中独占“甲第”之名，足见其当年的不凡地位。

走在甲第巷的青石板路上，最吸引人的便是那一座座风格各异的明清宅院。据统计，巷中集中了数十座大大小小的明清宅院。

大夫第，屋主人曾获“大夫”官衔，大夫 是古代官阶名，明清时期泛指五品以上的文官。

“儒林”一词，本指儒学学者群体。《史记》有《儒林列传》，记述西汉初年一批儒家学者的事迹。用在门匾上，既标明了主人拥有官衔身份，更强调这是一个书香门第、儒学传家的宅院。

资政第"是潮州古城宅院门匾中品级最高的称号之一——只有获得"资政大夫"衔（正二品）的官员或富商，才有资格在宅门上刻这三个字。主人身份：清宣统年间受封资政大夫（正二品），曾任潮安商会副会长、"蔡泰泉银行"经理，是当时潮州商界的风云人物。

“龙游衍派”是潮州甲第巷中一块刻在宅院门匾上的题字，它并非官职称号，而是该户人家的“姓氏郡望”。这户人家的祖先是从浙江龙游县迁移到潮州来的，现在在这里开枝散叶。

甲第巷虽短，宅院门匾却涵盖了清代官员品级的多个层级，从正二品到从六品，文官武职一应俱全——一条巷子就是一部清代“官宅等级教科书”。

潮州是一座适合慢下来的城市——在牌坊街的石板路上踱步，在老茶馆里听一曲潮剧，在韩江边看广济桥拆合的每日风景，在灯火阑珊处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粿条。正应了那句：“三生有幸，相遇潮州。

杨向东：原国家税务总局四子王旗税务局工作，内蒙古摄影家协会会员，内蒙古艺术摄影学会理事，四子王旗摄影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