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至今清楚地记得,那是1980年代一个傍晚的时刻,挂在墙壁上的广播——家中唯一的电器突然有了声音,父母亲和我都仰视着这个神奇的黑匣子,一字不落地收听着播出的每一个字,那是公社中学公布全公社录取上初中的名单。终于,听到了我的名字,那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可我们小队里我的那些小伙伴们就没有这样的幸运了。我的小学同学中,学习成绩优秀的不止我一个,竞争对手堂姐小英是学习委员,中途辍学了。宝和我们一起步行到公社学校参加升学考试,肚子疼,走一路拉一路,自然也没有希望了。</p> <p class="ql-block">初中学校在公社所在地,那时小姑和姑父都在学校里工作,我们和两表兄一起生活学习,我们亲密无间。家距离学校十公里左右,在学校住宿六天,周末和村子里的孩子一起步行回家,回去找干粮,换洗衣服。那时农村刚开始包产到户了。我们初一第一学期的班主任是豆奇亮老师,中等个头,二十出头,脸上有好几处粉刺,米脂人,教数学的。豆老师农村长大的,他给我们讲述农村的生活,生活的艰辛,学习的刻苦,中考的拼搏,怎样跳出了农村那个坑。他对我们特别好,有一次晚自习我肚子疼得受不了,豆老师用自行车带着我来到一公里外的公社卫生院,检查买药,垫付了医疗费。我至今都没有还上那几块钱,那时我身上确实没有钱。后来我转学了,豆老师不知啥时候调动工作回到了老家。我相信豆老师还健在,应该已经退休进入古稀之年了。语文是民办老师孙科,中等偏矮的个头,嘴角留着两小撮胡须,衣着很时尚,周末回家,总是从我们身边经过,笑眯眯的,我们羞涩地打着招呼。音乐老师是一位叫马丽华的女老师,天生丽质,人如其名。记得被学校领导介绍到课堂时候,手里提着一把乐器(后来才知道是手提琴),张口一首《二月里来》,惊呆了我们所有的人。人美歌甜,视为天人。我那时特别的没出息,想家成为了我的一块心病。新学期第一周周六下午放假,村子里的小伙伴一蜂窝地离开了学校,当我反应过来时,疯了似的在屁股后追了好几百米,可他们已经无影无踪。我哭着返回,一个人孤独地在角落里啜泣。姑姑那时在门房值班,安慰了我几句,等工作结束后打发大表兄哥骑着自行车,把我送回家中。我们两个人在老家住上一晚上,第二天换上洗刷干净的衣服,背上干粮,又一同来到学校。那时候家里特别穷,记得有一次回到家里,发现案板上放了些蒸馍,那个馍那个黑呀!我私下里想,家里生活太苦了,我就诧异白面馍馍都哪去了?</p> <p class="ql-block">初一第二学期我就转学到县城中学,那时三叔父在学校工作,有他的呵护,我有许多优越感。我在这里遇到了许多年青有为才华横溢的好老师。语文刘志恒老师,高挑的个头,一副近视镜架在鼻梁上,说话文质彬彬的。刘老师多才多艺,琴棋书画,一手好文章。他的下水作文,常常在课堂上感动着我。他在课堂上讲的知识点,多年来已经模糊不清了,可他讲到的莫泊桑《羊脂球》这部名著,让我喜欢上了文学,激励着我走过人生的每一个坎坷。数学程老师,英语王老师、郭老师,一个个都是改开后的高考大学生,他们后来都调离了老家,到宁夏工作。班级里六十多个同学,大部分是县城的。三年换了三个班主任,三位老师都是体育老师,后来都转出了教育界,郑老师当了体委主任,王老师当了文化局长,曾老师当了县长。班级里同学友好团结上进,谁也不会因为我是农村来的孩子而欺负我。我们班女生很厉害,我羡慕她们的嘴巴都很快,简直伶牙俐齿,有正义感,好抱打不平。学校住宿生活很苦,一天两顿饭,一勺黄米饭,在开水水龙头上一冲,夏天里碗里会漂几只米虫子的。我们用筷子一挑,把虫子挑出来。狼吞虎咽地扒拉完黄米粒,在开水里泡上炒面,基本上就填饱了肚子。每天只感觉饿,上午五节课下来,早已饥肠辘辘。一边听课,一边双手伸进桌斗,捏着碗筷,听到下课铃声,一溜烟冲到食堂。充饥的就是杂粮炒面。食堂也有肉菜,一份两毛钱就可以吃上,可那对于我来说,五分钱的素菜也够奢侈了。每到周六,我就厚着脸皮,向班主任请假,然后,提着咸菜罐子,步行三十里,穿过横在县城和村子的沙窝,回到家里取干粮。沙窝里一条小路,静得让人觉得心慌,太阳斜射到身,往往满头大汗。就为了那一口热饭,在家中的土炕上睡一晚上,经常冒这个险。好在那个年代治安好,坏人少。班级里同桌女生高玲是城里人,个头高挑,相貌端庄,面目俊俏,一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那时候,我总觉得,在她的面前,我就是一只来自农村的丑小鸭。高玲家里“闲书”很多,《杨家将》《三侠五义》《说岳全传》《西厢记》,应有尽有。她每每抱来一大摞,借给我看。对于这些“闲书”,我是如饥似渴。课外看,课堂也看。她经常给我打掩护,免得我被老师发现。几十年过去了,课堂上老师讲得几乎全忘记了,可这些感人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1983年的夏天,参加完全县初中升高中统一考试之后,我就结束了我的初中生活。城里的二叔父在他的小平房里给我剃了一个大光头,我就回到了生活了15年的农村。在那个炎热漫长的夏季,我继续干着农村孩子干的事:放牲口、锄地、割猪草、收麦子、砌墙…</p> <p class="ql-block">有一天,村里当民教的四叔父告诉我,我没有考上高中。我心里“咯噔”一下,默默离开了。好似发生的这一切不是我的故事,一切都在冥冥之中,一切又都在意料之外。</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漫长而又难忘的季节。我到哪里去?我又能干啥?谁也不会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家人有忙不完的活,我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放牲口,割草,田间地头劳作。</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我的花季年华。</p>